局部解剖学的网课结束了,老师最后留下了一句“大家抓紧时间复习,后续安排随堂测验,分数计入总评成绩”。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谢谢老师,老师再见”,林准没跟着也发了一条。
他不想多说什么。隔着屏幕,谁认识谁呢?天知道医学院为啥这样安排,把临床前大课都挤在一起,假惺惺地放了个超长寒假,让这种以实操为主的课程完全没有了体验感。
视频会议结束,群里一阵儿偃旗息鼓。
十分钟后,忽然“呜”地递来一条消息。
林准本来在打哈欠,斜眼瞥见了那句“您的好友@George已加入群聊”之后,整个人差点儿没从板凳上弹起来。
他连忙点开那人头像——的确是他,如假包换的程溥阳。局解分班的名单表里分明没有他的名字,这会儿加群是什么情况?!
正奇怪间,老师在群里说:“鉴于班级人数不足,隔壁班人数又正好多出来一个,程同学自愿加入我们班……”
后面他俩客套了啥,林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坐着呆愣了半晌儿,然后慢腾腾地从座位上升起来,脚后跟“笃”地叩到床沿,身子立刻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板上。
他真的生无可恋了。
什么是冤家路窄?
明明不在一个班级上课,却阴差阳错又成了同班同学——这就叫冤家路窄。
就这样生无可恋地捱到太阳即将落山,林准才慢悠悠地起了身。
窗户狭窄逼仄,头顶的照明灯仍旧是坏的,黑黢黢雾蒙蒙的颜色,霉味儿已经完全浸透其中。
林准苦笑了一下。换一盏照明灯需要多少钱?可是他拿不出来。本来说着年后换新,这事儿本就有些难以言喻的意难平,却因为刘蕾突然住院而暂且搁置了。
可惜,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林准轻轻叹了口气。
他踱出公寓大门,下了半层楼梯,倚在窗台边的墙板,像把弃置已久的、朽痕遍布的胡杨木梯,周身每寸漆皮和每道年轮都通透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沧桑凝重。他侧脸眄着窗外,浑浊混沌的天光像汆进泔水的稠郁的白米面粉,鲸灰和森兰在寂寥的广袤里交织杂糅,薄薄涂着的是隐约飘渺的烟霭。
他忽然想下楼买一盒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但做了很久思想斗争,他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路灯和不远处高架桥的照明灯陡然一齐亮了,同样浑浊的蜜色像恃宠而骄的箭镞,从四面八方射入眼底。高架桥那头的民居屋檐被夜幕慢慢吞噬,白杨只剩下皓首秃鬓的剪影。
麻雀停止鸣叫,风熄灭了最后的余温,一切都堕入万劫不复的死寂……而后从楼下的柏油路尽头、视野触之不及的角隅里冷不防蹿出一声铮琮的自行车铃,接着是车轱辘碾过轻沙细石的窸窸窣窣。于是天地完成了它的第几千亿次静谧的化蛹,周遭万物才似不情愿地在夜幕里苏醒过来。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了。
既然这样,留在医学院还有什么意义呢?
林准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本能地悸了一下——但只有短短的几秒时间而已。他也记不得上回有过类似想法是在什么时候,彼时的自己到底作何反应。他只觉得心里忽然烧得滚烫,眼前乍然发亮,好像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执念即将破土而出。
这么想着,他甚至开始忙不迭地打起了小算盘。
从课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想回学校一趟,把之前用过的专业课本一块儿处理掉,顺便把柜子里早就落灰的数位板一并拿回公寓里。
不想总是事不遂愿,前脚刚踏进宿舍园就吃了闭门羹。
“宿管回家了,现在兰楼晚上要刷门禁才能进去,”旁边倒垃圾的中年女人好心提醒道,“马上过年,怎么不回家?”
林准尴尬地搓了搓衣角,视线下意识地一躲:“我……我还有实验项目。”
“唔,本科生?”女人一边扬着扫帚一边把林准上下打量了一遭,“我记得这宿舍园里大多是本科生,他们期末考完试那天下午,场面真是壮观呐,哗啦啦的都是拉杆箱的动静,跟雨打惊雷似的……”
林准点点头,本想继续编借口解释,嘴唇动了动,见她只是客套性地唠嗑,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便还是没吭声。
“明儿再来呗,”女人说,“白天门都敞开着。”
林准诺诺地答应着,转身的瞬间又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沿着迪臣路一直走。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教学楼和小剧场没有亮灯,连路灯也莫名变得晦暗不少。虽然空无一人,东操和网球场的灯光依旧雪亮,映照着赭红的塑胶跑道和纯白的油漆线,像是在一碗阴郁的黑芝麻糊里滴了一滴糯糯的奶油。
路过西教楼的时候,林准本能地停了一下。
然后从停车区拐进去,在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处买了一包麦丽素。
其实他对甜食没有那么大执念,这会儿也并没有犯低血糖——他只是忽然想买而已,像是身体里某种肌肉记忆在视线捕捉到熟悉的风景时被自动触发,他把那包麦丽素揣进兜里,往楼外走了十几步,又觉得不过瘾,回头再转到自动饮品机旁边,为了买一杯纯牛奶。
然后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纯牛奶,更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医学院的三栋楼已经熄灯,连一向喜欢泡实验室的家伙们也早已离开,兴许是回家了。林准心想。
他站在迪臣路边,裤子有些单薄,双腿和后排牙在不住地打着颤儿。好在手里的热牛奶温度恰好,上身的棉衣还算暖和,不至于让他看上去太过狼狈。
他一边小口啜着热牛奶,一边远远地望着医学院的方向发愣。身边安中大楼的地标式时钟准点敲响,报时的复古乐音像锈迹斑斑的纤细的铜丝,绞缠在料峭的空气里,荡出一个又一个曳着长尾的无形涟漪。
嗖——砰!
几乎在同一时间,像接到了某种神秘的讯号似的,一声爆竹忽然远远地撕破夜幕。
林准正出神,视线陡然一瞟,纷繁炫彩的烟花恰巧在他眼底绽得灿烂。光与影杂糅的片刻,白杨和矮冬青忽而飒飒作响,呼啸的冷风从领口“欻”地灌进来,他不自禁地裹紧了棉衣——然后凝望着昙花一现的烟火和熄灭殆尽之前棱角分明的余调,那簇银白和蜜黄交织的刹那,他眼里忽然一烫,泪水就跟着扑簌簌地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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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蕾出院,已经是两个半月之后的事儿了。
彼时杭州正值四月,算是春气回暖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年根里挂在南门口的彩纸风车被撤掉了,只剩下边角的两根红丝线还在随着风一抖一抖。
春学期的课程基本结束,林准也难得忙里偷闲了一回。
考试周是没有考试的,因为唯一一门需要考试的《局部解剖学》要等返校后安排线下考试。故而这整整一周都没啥要紧事儿。
林准发了会儿呆,便下意识地把数位板摸了出来。
动作有些僵硬生疏地开机、连接蓝牙,然后摸索了好半天才新建了图层。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完成某个不言而喻的仪式似的,攥着数位笔闭着眼睛,半晌儿才睁开——却在笔尖碰到数位板的刹那,被一阵儿由远及近的车铃声震住了。
“搞什么……”林准抱怨着,推开窗户别着脸往下瞅。
却恰好和刘蕾的笑脸撞了满怀:“准准!来看妈买了啥!”
林准皱了皱眉头,心里咒怨地道了句“大病初愈,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了。
刘蕾鬓角满是汗水,发丝被粘住了几根,蜷曲着贴在侧脸。
“喏,虽然是二手货,但至少能用,”她指着门口规矩停着的电瓶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道,“等你们开了学,搬了校区……你就带着用吧。”
林准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那辆电动车。
“多大地方,需要这东西代步?”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校园再大,不过走半小时路,新校区就更不用说了——城区里能腾出多少地盘儿?多此一举。”
“哎,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刘蕾本在兴奋头上,被林准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兴奋劲儿被浇灭了大半,于是也顾不得大喘气,直接从身后拎住了他的领子。
“兔崽子,你爱用不用,你妈一把老骨头了,还指望它让我晚几年坐轮椅呢!”
说罢便气冲冲地上了楼,推门的时候声音震天响,吓得林准浑身一颤。
但他不生气,甚至觉得这样的亲妈有点莫名的可爱。于是他凑近那辆电瓶车仔细看了一遭,双手揣进裤兜里,不多时摸出两张揉皱的餐巾纸,顺手把落了灰尘的后备箱擦拭了一番。
而后他上楼,推门的瞬间恰好撞见正在系围裙的刘蕾,于是故意板着脸也不答话,一下子四仰八叉歪在了床上。
“这孩子……”刘蕾好气又好笑。
“课上完了?”她问。
林准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嗯。”
“啥时候还上课么?”她继续问。
“下周一开始临床衔接课程,”林准不着声调地解释,“内外妇儿。”
“唔。”
刘蕾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一边打油烟机一边不知叽里咕噜说了些啥。林准的半个脑袋都埋在被褥里,也听不清楚。
“中午好好休息会儿,瞧把你累得,”她说,“等太阳下山,妈骑电动车带你出去兜风。”
这句话倒是听清楚了。
“兜风?去哪儿?”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显然是被闷坏了,这可怜的小家伙儿——刘蕾想。自打上学期期末结束直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也没见他玩耍,成天医院公寓两点一线,手里拿着的不是病历本就是标记得乱七八糟的书。
“不去哪儿,随便转转。”刘蕾说。
“……哦。”林准讷讷地答应。
果真是随便转转。没有目的地,人流量少、景致优美的余杭塘路就是最好的选择。刘蕾骑电动车的技术和林准骑自行车的模样有的一拼,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只能溜人行道边沿慢吞吞地挪。
路过印象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恰巧他俩被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拦住,林准无聊,便盯着楼顶上那明晃晃的“印象城”三个字打愣神。风吹过领口的刹那,带来了一缕捉摸不定的孜然粉香味。
他忽然触景生情,立刻便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子夜,彼时的他们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刚从军训的水深火热里解脱出来,商量着凌晨赶动漫首映——一路上程溥阳骑自行车带着他,那时的他俩还没有经历过后面的种种,彼此还能勾肩搭背畅所欲言,还能在大伙儿面前公然赌气,还能把外号喊得震天响。
三年之内,物是人非啊。
林准正想着,忽然听见刘蕾在前面问到:“哎,准准,你那个同学,最近咋没动静了?”
林准陡然回神:“哪、哪个同学?”
“叫程什么?记不清楚,你经常提起来的那个。”
听不真切,声音被风扯出去很远很远。
“……程溥阳啊,”林准苦笑了一下,“他——”
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绿灯亮了,电瓶车又往前挪了一段儿,绕到了印象城后门附近的另一个十字路口。这儿比正门寂静不少,虽然来往的人也多嘈杂。
林准低着头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最扎眼的建筑。
那是一栋“四季酒店”的高楼,此时四个艺术字正在夜空里分明雪亮。
“程溥阳——这么说吧,要是把我跟他的故事写出来……”林准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嗓音有些哽咽,好在刘蕾似乎并没有在意。
停了一会儿,他耸耸肩,好像如释重负似的说道:
“估计要比一部书都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