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头算是默许。
走出办公室后,程溥阳最后朝走廊那端望了一眼,然后从楼层偏门步行下了楼梯。
转身的一刹那,他承认自己终于没控制住表情,于是赶紧侧身躲到光线晦暗的角落,从兜里摸出一只口罩迅速挂在了脸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影侧过的瞬间“咔嚓”一声支离破碎。这算是分道扬镳就此告别吗?他不知道,也不想妄下定义。
好在往来行人各有心事,他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林准和你无亲无故,为什么一定要帮他?
这个问题程溥阳从医院到学校想了一路,但始终没有给自己明确的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帮他?我不能回答。
我只知道这大概是我能做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对他而言,对我们先前一同经历过的所有。我想要补偿,为他曾经的陪伴和动容——但我不能。我心里永远有道迈不过的坎儿。所以我只能尽力补偿,与其说是为他,倒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罢了。
那以后,林准再没有见过程溥阳。
程溥阳其实没有说错,刘蕾的确没有大碍——至少短期内看上去是这样。她隔日便被推进了手术间,到了那天晚上完全清醒过来之后,已经和往常一样了。
“准准,妈不在这待着,走,咱回家。”说着就要起身。
“咱不回家,咱在这养好身体再走,”林准连忙把她按回床上,“哪有脑溢血刚刚开过瓢就嚷嚷着要走的?您不担心自己的身体,我担心可以吗?”
刘蕾皱了皱眉头,嘴角一抽。
“可是钱……”
“我们有钱。”
林准说:“就知道您担心这个。管床大夫说我们只管安心治疗,钱不是问题,也不需要我们交,‘社会爱心人士’已经帮我们全部垫付了。”
刘蕾一听就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于是四下里瞅了瞅,压低声音示意林准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啥子‘爱心人士’?哎,该不会是你那个叫什么程——”
“我问过了,他说他也不晓得。”
林准努力作出轻松的笑容:“都说了您需要休息,您就安心养病吧。到底是哪位爱心人士,我再找办法联系,啊。”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病房,一个人在过道里来回兜了三四个圈子,最后瞧着治疗室里空无一人,便趁护士不注意钻了进去,回身立刻锁上了门,脊背靠在门板上,这才一边幽幽地喘息一边用袖子蹭额角的汗珠儿。
到底是哪个爱心人士呢?
他想着,又摸出了手机。
打开那个熟悉的微信聊天窗口,是清一色的绿色对话框。
何谈什么不晓得?自打那天起程溥阳再没回过他一句消息。起初他还单刀直入地问他是不是他提前垫付了医疗费,看着对面迟迟没有消息,又兀自思忖是不是这么问太不给人台阶下了,于是手忙脚乱地又换了一句客套。
“老铁,实验室忙完了吗?眼看着到年根儿了,啥时候回家?”
可惜就算这种拉家常式的客套,也依然没有等来程溥阳的哪怕一个表情包。
林准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回复或者不回复,对自己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程溥阳只能是身边一个普通的同学,似乎大家经历过这两年半载之后,兜兜转转真的又回到了原点。似乎只能是这样了,他们将不会再有比那个冬天更刻骨铭心的交集。过去的都已经成了过去式,这不是他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想到这儿,林准十分丧气地抬了抬脖子,然后不由自已地苦笑出声。
真是他又怎么样?无端施舍的爱心也不过是丢汆瀚海的石子而已。
“有人吗?患者需要换药,开门!”
门外传来护士叩门的声音。
林准立刻被动地慌了神,忙乱中一眼瞅见旁边衣架上正好挂着一件乍一看合身的白大褂,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拿来披在了身上,而后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扯出一只口罩挂在脸上,完事之后还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别在了胸前。
“哪个科室的?”进门的护士奇怪道,“新来的实习生?没见过你。”
林准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赶紧脚底抹油离开了治疗室。
白大褂穿着果然合身,而且有这身也不用担心被走廊里溜达的患者另眼相看——于是他揣着这份新鲜感踱到了刘蕾那间病房的门口,刚想往里面探头,脑袋还没探出门框,身子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思索了一会儿,口罩之下,表情肌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而后像是有些垂头丧气,仍旧迈着小碎步踱回治疗室,瞅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又做贼心虚地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回了衣架上。
林准望着那件白大褂,定定地出了神。
半年之后,倘若不出意外,他也将穿着白大褂,站在现在正站着的位置,胸前别着的不是一支滥竽充数的笔,而是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正儿八经的胸牌。
大四,临床见习,为专业考试秉烛彻夜。
大五,临床实习,为发表论文绞尽脑汁。
而后三年,在各个科室轮转规培,目光所及将是数不清的医学文书。
专硕毕业之后,他二十六岁,正是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大好年华。因为专业的限制,他很难再找更合适更体面的工作,他将会一辈子与白大褂难解难分。
似乎一切,从那年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步迈进医学院时,就早已成了命中注定。
真的……已经注定了吗?
林准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难过。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赵玉童——现在的他是不是还像往常那样,在王者峡谷里一住就是整个夜晚?他还喜欢欺负学生娃娃吗?他在新的城市里,还会结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吗?他还会不会认识第二个魏真元,会不会认识第二个林准呢?
他摇摇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赵玉童已经选择了自己向往的未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会像身边那些好好学习的乖乖男乖乖女门走一道。他说过,并且也的确付诸了行动。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林准望其项背了。
一别今后,两道殊途。
“一别今后,两道殊途……”
林准默默地叨念着这句,不觉脸上已经热泪汹涌。
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的确想到了未来——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未来。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在白大褂和水彩笔之间做出抉择了,时间不会再留给他更多的机会,因为大三下学期已经开始接触临床衔接课程,倘若等进入见习阶段再做决定,恐怕只能是悔之晚矣。
他默默地想着,心里渐渐地像煮沸了一锅水似的怒涛翻涌,热浪掺杂,几乎要燃烧起来。
是没有勇气同现实告别吗?
他摇摇头,刘海甩到了眼角。
“xxx床,准备复查颅脑CT。”
“病人家属准备一下,去一号楼二楼影像中心。”
却恰好在这时远远地听见护士喊刘蕾的名字,登时像泼来一盆冷水,把他方才养精蓄锐烧起的火刹那间全部浇灭了。他赶紧并着脚步蹿出了治疗室,一边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方向跑去,一边在心里笃定地念着——
“我叫林准,我是一名医学生,我将来要治病救人。”
“妈,您会因有一个医生儿子而感到欣慰,我将守你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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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时间就变得很单调了。
临床衔接课程是年后半月开始的,那会儿虽然到了二月底,杭州却还冷得像腊月三九天。大街小巷里,棉袄羽绒服还是一如既往得寻常,除却绿化带里早开的迎春和悄悄抽芽的垂柳,看不出一点儿春天的着色。
林准不习惯上网课,也不喜欢。
去年秋冬的亢奋状态成功活过了年关,现在的他仍然渴望竞争,尤其渴望那种能和大伙儿坐在同一间教室、抢答同一道问题,亦或书写同一张试卷的感觉——他觉得只有在那种氛围里,他的学霸气场才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可惜隔着屏幕,就变了味儿。
春学期有门重点课程,叫做“局部解剖学”,听名字和当时基础医学导论里那门人体解剖如出一辙——无非就是那些器官组织血管神经,只是人体解剖的模块划分更像中学生物,这门局部解剖就和临床手术更贴近罢了。
屏幕里老师嘴巴一开一合,林准坐在公寓里懒懒地听着,身子斜成天津麻花。窗外是漫天的火烧云,万分吝啬地在他课本上抹了一笔灿灿的赤金。
冬天的太阳落山早。五点不到,已经看出黄昏的征兆了。
林准摸起荧光笔,又在课本上的某行涂了一道——似乎没有了上课的氛围,连做笔记都一齐没了兴致。他知道这样懒散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似乎也做不了更多。
而后合上书,盯着蓝色封皮发愣。
局部解剖学——他心里忽然一颤。
还是熟悉的字眼,还是熟悉的回忆。
还是一如往昔的、悄悄悸动的错觉。
解剖课是医学生绕不开的话题。但在林准眼里,那更像是一扇无形的时空之门。一头是现在的慵懒冷清,另一头是……
大二那年甘涩并存的冬天。
想罢,林准自己都苦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太多愁善感了。谁会一直对某段越走越远的故事念念不忘?何况事实似乎已经证明,那年的故事不会再回来了,当时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绞尽脑汁逗自己开心的少年,他迟早会走出为了考试而苦心孤诣的学生时代,然后过上平凡却又不平凡的生活,没有林准、也无需他人染指的日子。
没有林准……
林准忽然狠狠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