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在情理之中,赵玉童没有回信。
林准提前两天发的邮件,但直到一行人在火锅店布置妥当准备拍合影留念时,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事儿,林准有些心烦意乱。
“哎,他这是咋啦?”魏真元戳了戳程溥阳的胳膊,用眼神指着林准,“他一直不说话,就自个儿在那发呆,难不成你俩又——”
“停,闭嘴。”
程溥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魏真元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悻悻地噤了声。
程溥阳不动声色地往林准身边挪了挪窝,眼神在他手机屏幕上扫了一下,顿时觉得十分奇怪——这小毛头从前连游戏都不怎么玩,咋这会儿这么开心,还乐呵呵地刷短视频呢?
“哎,毛小准。”
他俯身凑近他的耳朵:“在看什么?”
“啊?”林准陡然一个激灵,肩膀一耸险些儿撞到人家的下巴。
手指顺势把短视频关掉了,但眼尖的程溥阳还是一眼就看到软件里显示的搜索内容——王者荣耀、王者直播、游戏直播,翻来覆去就这仨。
“你……啥时候开始看这东西了?”程溥阳奇怪道。
“哎呀这不是无聊嘛,”林准嘿嘿笑着敷衍,“皮皮元也喜欢玩游戏,我得空儿就瞅两眼,增加增加共同语言。”
“那也不至于在饭桌上看呗。”
程溥阳哂笑道:“大伙儿看你不说话,以为你生闷气呢。”
“我现在不怎么玩了,”魏真元忽然探头掺合一句,“以前不懂事儿,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差点儿把前途搭进去,我现在得向各位大佬学习,该认真就认真嘛。”
说罢两位寿星一齐看向林准,弄得他一阵儿脸红。
“生、生什么闷气?”林准挺直腰板儿仰着头,跟他俩对视一秒之后,“腾”地站起来,身子往程溥阳肩膀上一挂,胳膊锁住他的脖颈往后掰,“你这个家伙,不治你不改。”
“停,光天化日之下……”
这时候才想起讨饶?晚了。
林准咧嘴一笑,愈发玩得过火,直到老白绕过半张圆桌过来才把他从程溥阳身上拽下来,小家伙像个炸毛的小奶猫似的,脸上表情不知是生气还是开玩笑。
“你俩关系真好,羡慕死个人。”老白说。
“羡慕个大头鬼哦,”程溥阳整整被扯歪的衣领,抬手在他脊背上拍了一巴掌,“肥猫你要是想要,我就把这货送给你了,求着你赶紧收下吧。”
林准听见两人调侃,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想让程溥阳注意到他对赵玉童的留心。
一场闹剧在一桌人的碰杯中收场,可惜的是林准到头来也没找到关于赵玉童的丁点儿消息——他原以为真的能找到他的游戏直播视频,然而并非如此。
赵玉童的所有社交账号都已经废用多时,连最近的动态都是一年前的了。
“叫我说吧,咱这回就不该选在偌大火锅店吃饭。”
老白灌了半杯啤酒,双颊微微有些发红:“还、还是去烧烤摊比较好……唔,或者小酒馆也成。路边的小酒馆……才有兄弟们江湖再聚那股味儿……”
“醒醒吧,你喝醉了。”魏真元笑道。
“来,干杯……”老白仍旧说着,“奔三啦。祝你们……”
程溥阳和魏真元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默默倒满了一杯,然后举高。
林准和另外几个男生女生也略一沉默,选集把酒杯凑到了他们跟前。
时光荏苒,十八岁认识的你们,今天正式步入二十一岁了。
烟火气里和你们谈天说地,举杯敬酒祝你们未来可期。
恰在这时,店里的背景音乐忽然换了,正在播放的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古朴的旋律衬着火锅蒸腾的热气,汆汁儿的滚油在眼底燃起一片鲜红。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似乎某根敏感的神经被突然触碰,歌词念过的刹那,林准感到心头一颤,鼻子跟着发酸;再仔细一咂摸那段歌词,眼眶倏地就湿了。
-
整个六月一直在下雨。
无论是淅沥小雨抑或大雨倾盆,潮湿的天气总是惹人心烦。某天夜晚程溥阳的单车忘记放进车棚,翌日便锈得不堪,只能换掉了。他起初想再在校园里买辆新的自行车,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便翻学校的帖子想买二手货。
“买电动车吧,”林准说,“搬校区就直接骑过去,还方便。”
他俩一拍即合,就在月底凑钱买了一辆能载两人的小电驴。虽然是二手货,但性价比还算高;表盘上边角里贴着一张可爱的贴纸,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
“我不会骑电动车,”林准苦笑,“单车我都骑不好。”
“多练几次就是了,”程溥阳说,“实在不行,我教你。”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那天下午原本风和日丽,才刚感叹雨季竟然有如此难得的艳阳天,结果不出十几分钟便下起了瓢泼大雨,打着伞走几百米都能弄湿裤子。
林准和程溥阳刚好走到堕落街门口,电动车就停在路边,因为没想着挂雨披,座位上已经完全湿透,紫红色的金属外壳也水渍斑斑。
程溥阳从书包里摸出一叠纸巾,在上面胡乱抹了抹:“喏,你来开吧。”
“我?”林准一愣。
程溥阳点点头,满脸写着严肃认真。
你小子这不是玩我呢吗?
林准心里犯着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上去了。雨天路滑,他之前从没开过电动车,因此这会儿也摇摇晃晃,速度慢得像蜗牛。
“打好伞,别乱动……”林准几乎带了哭腔。
程溥阳却偏在这时候开玩笑。一会儿用脚撑一下地,一会儿故意把雨伞从林准头顶移开。反正就是怎么气人怎么玩儿。
“别回宿舍了,直接去医学院吧,”程溥阳说,“综合楼的自习室这两天该开放了,那地方比教室里安静,估计人也不会太多。”
风大雨大,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
林准咕哝了一句,晃悠悠地调转车头。
其实他不喜欢太安静的自习教室,相比之下还是有铃声和装修声的教室更符合他的口味——太过安静的地方让他觉得压抑,好像啥姿势都不得劲儿,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巴不得把整个人都开启静音模式,拧汽水瓶都担心吵到其他同学。
但程溥阳说,安静的地方学习效率高。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或许对他而言的确是吧。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说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还没走到医学院门口,林准已经浑身尽湿。
“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程溥阳笑道:“过了今天,你就会开电动车了。”
林准没好气地撇撇嘴:“歇停会儿吧你!贫嘴。”
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啥,程溥阳好像生来就是要和他做对的,芝麻大小的事情也能被他扯到天涯海角,然后从中硬挤出一个笑话来对付林准。两人在一起之后,他这股磨人的性子便愈发肆无忌惮了。
对此,林准有些头疼,但又无可奈何。
他没法对这种无聊透顶的行为做出评价,他也不敢评价。毕竟是程溥阳乐此不疲的事儿,他既然决定了要跟他在一起,就要学会包容。
“就要学会包容”——只这一句,便是足够牢靠的枷锁了。没办法,谁叫他主动告白呢?主动告白的人都要做好承受更多的心理准备,就算是男孩子之间也不能例外。
雨一直下到了七月中旬。入暑之后,终于渐次小了一些,等到迫近五门见习前考试的那会儿,便慢慢地不再下了。
雨后的杭城焕然如洗。此刻正逢百草葱茏的时节,法桐和白杨格外苍郁挺秀。可惜那时候已经到了暑期,低年级的学生们都放了假,留下少数也是实验室的常客,白日里越发不见人烟了。
“今天还去医综楼么?”
林准懒懒地吞了一口面包:“我想换个地方。”
程溥阳点点头。
换个地方能去哪里?图书馆不开门,北街的咖啡厅也大多不在暑期营业。但两人还是决定往北街走一趟,谁知真的找到了家门可罗雀的小门店。
店家在“青豆”旁边不出十步远的位置,装潢朴素,不像是生意红火的样子。但里面的布置还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是有些简约,饮品种类也少罢了。
“卡布奇诺?”
“冰美式吧。”
“加糖加奶吗?”
“不用。”
服务员送上一式双份的冰美式。林准灌了一大口,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看着桌面上厚厚一本《中医学》,以及内外科的整理材料,他就犯起了头疼。
“背不住哎,”他皱着眉头说,“什么当归黄芪,什么枸杞人参,什么四君子汤血府逐瘀汤,我当真以为这门课是教我们养生,谁知还要背这些拗口的玩意儿。”
他说的不假,中医的确恼人。
医学院的孩子们无一例外都是西医出身,从大一开始学的知识也是西医体系,这会儿突然有中医课横插一脚,脑子转不过弯儿来的尤其难受。
“不如——编你的口诀?”
程溥阳试探着提醒道:“还记得前年的《医学微生物学》吗?我记得那会儿你编了几张白纸的口诀,还押韵哩。你试试能不能把中医这些药啊病啊的也编成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