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准没有去看《美丽人生》。
因为那部电影在年前还有一次上映的机会,而倘若他再不出现在望月公寓,恐怕刘蕾就要摸到学校里揪他耳朵了。
“不孝儿!仨月了也不说来看看娘!”
林准一边揉着发红的耳朵一边尴尬道:“这、这不上了大三学习忙嘛!”
“有你这个忙法?”刘蕾心里是高兴的,但脸色仍然青得吓人,“电话么不打一个,短信么不回一条……那个什么圈,也没见你发一次,俺以为你遭绑架了。”
“是朋友圈,”林准嘿嘿笑着,“成年人了,不玩小孩子的东西。”
这话倒是管用,立刻让刘蕾闭了嘴。
林准这才缓过劲来。他小角度侧身,从这个角度看,窗外的路灯恰好照在刘蕾的鬓发,一根根熠熠发亮的雪白和深陷的鱼尾纹格外扎眼。
他方才想起刘蕾说话有些疲惫和嘶哑——是那种与年龄和休息得好不好毫不相关的虚弱,似乎是与生俱来。
印象里,三年前的刘蕾还是个对外人一口一句“您”,关起门来就对丈夫儿子吆五喝六、气壮声粗的家庭主妇。
印象里,她始终是个平平无奇的家庭主妇。
林准咬了咬下嘴唇,心头忽然有些发酸。
“咋了乖乖?”刘蕾瞥了一眼林准,忽然发现她的宝贝儿子面色有些不对头,连忙改了一副腔调,“妈这就给你做吃的去。想吃啥?”
林准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玉米糊糊。”
刘蕾“哎”了一声,转身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消片刻功夫,便端来一晚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笑得梨涡犹如刀凿:“乖乖趁热吃,小心别烫着了。”
林准喝了一口,的确很烫,嗓子被灼得难受。
精神陡然松懈,眼泪就跟着扑簌簌淌下来了。
“这是咋了到底?”刘蕾慌了神,“是不是又挨欺负了?你跟妈说是哪个混账,妈去打折他的腿。”
“没有,”林准赶忙摇头,随即把脸偏到一边,“烫的。”
刘蕾便不说话了。她看着林准把那一大碗玉米糊糊喝完,才徐徐开口道:“准准啊,是妈不好,妈这辈子除了生你出来,也没给你别的好处,也……没留住你爸。”
“这不怪你。”林准轻轻地说。
“你从小身体就不算太好,动不动就低血糖,村里的偏方都医不好,”刘蕾仍然自顾自地絮叨,“你是妈的命根子……你答应妈一件事,你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出了差错。你要是出了事儿,妈这辈子真就再没指望了。”
林准咬了咬牙,旋即用力点点头。
“灯,”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声音艰涩哽咽好似青筋虬结的手搓着麻绳,“该换新的了。”
说罢起身,手指触到沾满灰尘的开关。早已烧断的白炽灯泡陡然闪过一点光亮,像幽邃海岛上久未修缮的灯塔一般,“咝”地幽怨一声便彻底熄了火。
晦暗的漆皮被路灯拓出一道狰狞的影,壁挂钟还在喑哑地滴答滴答,像一步三叹的独轮车似的,永远疲惫不堪,永远走不出方寸空间的小小圆环。
锅灶的糊味儿在空气里缠绕焦灼。
“年后就换。”刘蕾说。一只手的手指揣进另一只手心,用力对搓了几下,灰黄干燥的皮肤便略略显得红润不少:“等到开春,我回去想法子把咱家的地买回来。”
林准点了点头。
地当然是买不回来的,至少最近不行。
抽屉里到底有多少钢镚儿,他比刘蕾清楚。
“哎,不说这些了,费心思。”
刘蕾捋了捋耳边的碎头发:“最近在学校里过得咋样?你那台宝贝电脑,也用上没有?”
“用上了,好用得很,”林准说,“妈您放心,我现在每门学科都拿高分,每次测试展示都数一数二……这个学期我铁定要让您出门在外脸上有光。”
谁知刘蕾却笑了,笑得格外坦然。
“妈在外面脸上一直都有光。”
她说:“自打有了你就是这样。”
林准默默地听着,手悄悄攥紧了拳。
他本来还想跟刘蕾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便再也不敢了。他知道亲妈的秉性,倘若让她知道自己天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像架机关枪似的突突突没完没了,还大搞特搞恶性竞争,估计能气得心肌梗塞。
那晚到了九点之后,林准还是回了学校。
这回没有沿着北街偏路回宿舍园,而是绕了个弯儿从月牙楼门前走了。“蒲公英”亮得刺眼,连当空皓月也逊色几分。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三本专业课教材,压得肩膀发酸。
故而不得不走走停停。走到小剧场门前的教育超市,瞅见台阶上有几只椅子,便顺道坐下了。
书包搁在一边,后颈上满是汗渍。
旁边有台自动售货机,里面卖的大多是饮料零食等等。林准心不在焉地盯了它一会儿,想顺手买瓶雪碧,无奈机器其实早已损坏,只得自我安慰道:“天冷了,喝冰镇饮料等于慢性自杀。”
这话听着耳熟,稍稍一想,便如同掀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刹那间把万千记忆全部放鸟归林。
他想起了雷冉星,微凉的风偏选着这时与他撞了满怀。大半年前同样风杂料峭的晚上他俩也是在这里握手言和,买了雪碧碰杯,像影视剧里的贵族绅士似的说着相逢一笑泯恩仇。
林准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喜欢烹饪和吉他?在遥远的地方和陌生的校园,是否也像这里一样有佳肴居和三层图书馆?他不知道,也似乎永远不想知道。
想着,超市楼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准没回头看,只当是西区自习结束的学生,毕竟这会儿也正好是教室熄灯的时辰。但那脚步声俨然是冲他来的,不消十几秒功夫,人已经到了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有些诧异。
那人背光,林准过了好久才看清他的脸。
“孙鑫?”他打了个愣神,“我、我刚回来。”
“看电影去了吗?”孙鑫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给我讲讲呗,过段时间我也去看。”
林准低头笑了笑:“二战和集中营。老掉牙的题材,我猜你不会喜欢。”
孙鑫搓了搓手指,没吭声。
“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且从上学期就一直这样,能跟我讲讲吗?”
林准抬头,触碰到他的目光。那双眸子过分得空明澄澈,嵌在容颜姣好的脸颊的轮廓里,为他愈发添了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
“没、没什么。”
林准倏地低下头:“无聊罢了。”
“林大佬居然还有无聊的时候?”
孙鑫一挑眉毛:“走吧,回寝室。”
林准跟着他默不作声地走,眼睛锁牢在有些褪色的鞋带上。他俩在编借口这方面是一模一样的,遣词生涩而且不会自圆其说。
快走到宿舍园时,孙鑫忽然拐了个弯。
“楼后新开了一家烘焙店,”他说,“去看看吧,每天营业到十二点,样式多还很新鲜。”
“……哦。”
他俩走进了那条幽邃的羊肠小道。这儿没有路灯,尽头是校外高架桥边沿的金色霓虹。风瑟瑟地掠过法桐枝头,飒飒声响宛若纯天然的交响曲。
烘焙店似乎不是为了挣钱才开业的。因为位置过于偏僻,即使赶上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也依然门可罗雀。门匾上是彩灯缀边的艺术字,货架里亮着千篇一律的蜜色灯光。
“买点儿当早餐吧,”孙鑫说,“我记得你明天没有早课,可以稍微晚会儿起床。”
林准点头,刚要拿一块三明治,余光里却瞥见孙鑫绕到售卖零食的货架旁边取了一包爱心软糖。
“你似乎特别喜欢吃糖。”
林准有口无心道:“上次你给我那包……”
“你也喜欢?”孙鑫似乎有些喜出望外,“甜食使人快乐,比肥宅快乐水强多了,我——”
“……还搁在寝室里。”
他俩对望一眼,目光相撞落成一式两份的尴尬。旋即竟然不约而同地憨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书包再沉也似乎感觉不到了。
“哎,林大佬,明天去看电影吗?”
孙鑫说:“新上映的《海上钢琴师》。”
眼睛里闪烁的企盼让林准不好意思拒绝。
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兴致勃勃又别出心裁地邀请程溥阳看电影,那会儿的心思就算现在都羞于回想。好在电影并不怎么好看,他想说的话也到底没有说出口,也算给两人都留了条退路。
想到这儿,他就更不好意思拒绝孙鑫了。
“去呗,不过估计要到晚上,”林准说,“下午我们要上各论课,第三次小测马上就要开始了,精神食粮还得凑一起做题,我要是做不好,估计程——”
大喘气之后,林准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后面“三缄得笑话我虎头蛇尾”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都说出来了,当然逃不出孙鑫的耳朵。
“程什么?”他笑着问,“还惦记着你的小太阳呢。”
你说他用啥词不好,非得加个定语“你的”。
林准刚要出门,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条件反射地颤了一颤,步伐不稳,险些撞到烘焙店的玻璃门。
但他那会儿脑子不怎么清楚,更添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呜呜”叫个不停,一时心烦意乱,竟头也不回没好气道:“我惦记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感叹语气,没给孙鑫留下反驳的余地。
孙鑫却没更多动作,只是默默地付了钱,紧跟两步凑到林准身边,陪着他不动声色地走了一段儿。林准加快速度,他也跟着甩大步伐;林准急刹车,他半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快到宿舍园时,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真生气啦?”
林准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说:“没有。”
“骗人。”
孙鑫说着,把那包爱心软糖塞进了林准的口袋,还咕哝道:“你比我还嘴硬。”
林准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好像对程溥阳有意见,”他说,“怎么我就说了一个字,你反应这么大。”
孙鑫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半边脸躲在额发的阴影里。
有那么一瞬间,林准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孙鑫这家伙还挺好的——不止长相,各方面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