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别扭了吗?”林准不免奇怪。
孙鑫摇摇头:“才、才没有。”
旋即又补充道:“其实我俩很久没有正经说一句话了。”
林准一愣:“那天在实验室门口……”
“我没进去,后面咱们一起去西教楼了,”孙鑫连忙解释,语气里有些令人琢磨不透的迫不及待,“他在打电话,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你就来了。”
林准“哦”了一声,小声说:“我还纳闷儿,你不像那种急性子。”
“程溥阳是吗?”出乎意料地,孙鑫忽然问道。
林准显然没准备好,嘴里支吾着:“也、也不是。”
借着路灯清冷的光,他分明看见孙鑫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他想开口单刀直入地问,但偏偏这会儿宿舍园的保安来锁大门,他便只得作罢。
《海上钢琴师》是头天上映,林准还是应约去了。
周末的印象城人头攒动,若不是孙鑫穿着扎眼的浅色欧式假两件学院装,他俩估计早就走散了。孙鑫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解释是因为这场是IMAX荧幕,这里看着不累眼睛。
剧情很棒,至少比十月底和程溥阳一块儿看的那场精彩许多——但林准没法百分之百享受这场视觉盛宴,因为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不是对身边的陌生人,而是孙鑫。
这个把星期的时间里,他独自思考过很多次。
关于两个男孩子之间、可念不可说的朦胧的爱情。
孙鑫是个极好的同学。单纯以“同学”定义,他的确符合绝大多数人对于“细心体贴”的定义。林准甚至想过,倘若自己是个文文弱弱渴求保护的女孩儿,譬如雷冉雪那种娇美甜系的小女生——倘若真是这样,他或许会渴望拥有这样一位男朋友。
但他不是。他没法在他身上寻到那种独特的“喜欢”的感觉。
是因为孙鑫没有陪他一起经历去年冬天那段黑暗时光吗?其实不然。林准实在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永远感性至上,哪怕书背得再狠题刷得再多,他也不可能被男孩子普遍的理性同化。那是一种自打儿时便烙在骨髓里的印记,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不可能止息。
而程溥阳,便是他这份感性愈燃愈烈的唯一缘由。
他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恩典,施舍衍生的感情也根本经不起时光磨蚀。那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像所有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样,敢打赌,也敢承诺,敢幼稚地藐视一切,心里怀着一股非他不可的赤诚——至于那段时光里的陪伴,更像是不谋而合的命运玩笑。
两年有余,两个男孩子嬉笑怒骂几度吵得不可开交,但林准不愿意就此放手。因为心底燃着一股可以黯淡式微但永不熄灭的火,它彻夜长明,溢于言表的便是无数日夜未曾枯竭的喜欢。
就在前几天,林准买了个本日记本。
“我沉湎于不切实际的怀念,奔波在没有方向的时间。我在冰寒的季节擦出一簇火,在机场等着一艘路过的轮船。”他在日记本扉页如是写道。
而后打开手机,随便点开一首歌单曲循环。
“我要找一个人会多残忍,该启程的要怎么启程。我在这城市里等了又等,等待着下一次可能。”
我要找一个人会多残忍——
不完整的交换不完整。
是曹寅的《一个人一座城》。旋律温婉且舒和,歌者却嗓音艰涩,字字犹若歇斯底里。
那天他听着,不觉脸上已经满是泪湿。
或许只是意难平。
或许只是惋惜那段没有结果的一厢情愿。
亦或许只是想再留给命运一个无由辩白的机会,再从中捕捉万里寻一的可能。
电影院里声响震耳欲聋,这给了林准一个很好的回忆的机会。他走神了,因为他在不该掉眼泪的时候挤出了眼泪。泪水划过脸颊的瞬间,恰逢屏幕切景雪白一片,不料自己没有动作,旁边的孙鑫倒是陡然一震,连座椅都跟着晃了晃。
“减震设计得真不孬。”他搪塞。
林准没有搭理,也没心思搭理。
下一秒,一片暖意攀上了他的手背。
卧槽?他想干啥?!
林准浑身神经猛然一紧,立刻触电似的想缩回手,但那人已经跟他十指相扣,根本无法挣脱。
“孙……”他努力克制着声音。
孙鑫两眼仍然盯着荧幕,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林准有些不知所措,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了一会儿,脸上一阵一阵发红发烫像烧烙铁。
电影后半段讲了啥,他一点都没看进去。
那晚结束后时间尚早,天还没有黑透,霓虹灯松散稀疏,星子和月痕同饮共醉,一齐在森兰叆叇的雾蒙蒙灰泱泱的鲸色里沉沦。
他俩没有走余杭塘路主干道,而是拐弯到堕落街去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相互之间默契地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虽然近日里来得少了,但堕落街还是从前那条充斥着胡椒粉和芝麻油香味儿的小道,人间烟火气在攒动的身影里汹涌浩荡。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准故意停下了。
孙鑫也跟着停下。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也不说话。孙鑫站在前面,手攥着衣角,就是不回头。
林准抿了抿嘴。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往前跟了两步,凑近孙鑫耳边悄声道:“我……抱歉。”
孙鑫没有动作,只是耸肩做了个很长的深呼吸。风掠过衣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和周遭落叶划过地面的声音相互交杂。
“没事的。”
他忽然转头冲林准温和一笑:“真的没关系。”
林准一愣,而后也跟着笑起来。
“后面还继续一起自习吗?”孙鑫问,“反正冬学期时间还长,以后我大概就是西二五楼的常客了。”
林准只顾着高兴,没在意他的话外之音。
“当然去啊!”他一口答应下来。
孙鑫说到做到。那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在傍晚六点左右准时出现在502教室的最后排。林准也像往常一样每天两点一线,教室和食堂一天要来回三趟。他也坐在最后一排,两人默契地隔着一个座位,从六点半晚课上课铃声响起开始,直到十点半教室关门,桌面上的课本换了四五回,连手机都不摸一下。
“今天是——打卡的第十二天。”
“明儿诊断考试,一夜绝杀,冲!”
“胚胎发生和泌尿药理,整理好了吗?”
“到九点刷不完这套视频,请你三天奶茶。”
偶尔也会像多年老友似的客套一句,权当在书山题海里苦苦挣扎的慰劳。
不管其他,相安无事就好——这已经让林准心满意足了。经历了那场电影之后,他不指望让孙鑫从他生活里麻溜消失,因为自己也曾这样风风火火又矛盾非常地闯进过另一个人的世界,并且似乎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放手离开的意思。
图书馆三楼的108号座位,角落里渐渐落了灰尘。
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就像跷跷板,维持不了多久。没有得寸进尺和半推半就的暧昧是无法长期存在的——林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为如此他才自信孙鑫能在不久之后彻底明白他的用意。
直到后来的一天,教室里突然停了电,自习的学生纷纷收拾书包走人,他俩碰巧都不想太早回寝室,便沿着启真湖边的步行道慢腾腾地往回走。
步行道上往来人少。偌大的西区草坪被这条铺着青黛石板和卵石的小道一斩为二,来回散步的寥寥身影里大多是家住附近的老人。
他俩快走到小剧场后门的时候,草地里忽然蹿来一只猫。小家伙白底皮毛上面花斑密布,耳朵后身上都沾着杂草,一眼便知是流浪多时的野猫。
它在林准脚边停下来,毛茸茸的脑袋往他鞋跟里蹭。林准停住,慢慢地弯下腰。小猫没有逃走,而是跳开两步之后便折返回来。
林准伸手在它脑袋上摩挲里一会儿,起身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他站着给小猫拍了两张照片,可惜只能拍到它背上黄褐色的花斑,压根儿没有辨识度。
“你这样不行,”孙鑫笑着说,“你凑近它的嘴巴。”
说罢自己蹲下,手指触碰在小猫脖颈的皮毛。那小家伙真的乖巧地抬起脑袋,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格外澄澈。
林准瞅准机会,连着按下快门。
“这年头,校园里的猫咪都不怕人哎。”孙鑫说。
与此同时,林准忽然由衷感叹道:“要是还能看见糖葫芦就好了。”
“糖葫芦?”孙鑫觉得奇怪,“是……猫咪的名字吗?”
“之前月牙楼Winter Wing咖啡馆店里的宠物猫,是只异色瞳的波斯,”林准幽幽地叹了口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泄露某些应当被压在心里、当作秘密封存的东西,“后来店面换了,它就成了流浪猫……去年我和程溥阳在北街咖啡馆自习的时候,还经常看见它。”
孙鑫的眼睫微微一瞬,喉咙悄悄滚了滚。
“宠物猫都金贵,怎么能放出去流浪呢?”
“这我也不晓得,”林准随便找了句借口搪塞过去,“哦,对了,程溥阳还在寝室里收养过它一段时间,可惜宿管不让养宠物,怎么解释都没办法。”
说完,又朝着不远处的“蒲公英”望了一眼。
月牙楼的白色楼体在同样皎洁的灯光映照下,愈发白得一尘不染。
“走吧。”林准往前迈了几步。
孙鑫站在原地,半晌儿没有动。
“怎么了?”林准奇怪道。
孙鑫半低着头,静默了很久很久,像过了一个世纪。林准隐约嗅出了些异样的味道,但天色阴郁,更添附近灯光不足,孙鑫的大半边脸都隐没在额发的阴影里,完全看不到神色表情。
又过了片刻,才嗓音生涩地喃喃:“你……还是那么惦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