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忽然又想起来程溥阳那句经典的“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旋即自嘲似的在心里哀怨了几句。
奶茶不甜,那张写着“三分糖、温热”的白底黑字的便签像特地为他准备好似的。
“坐第一排?”孙鑫在教室门口站住了。
林准点头:“左上角靠门的位置。”
说罢就要进门,走了三步转头看见孙鑫还在原地站着,便奇怪道:“咦,怎么了?现在正好人少。”
人的确少。十二点露头就去教室的非大佬即学霸,何况学期过半,谁坐在哪儿都成了潜移默化的规矩,因此就连很多学霸也懒得早到占位置了。
“走嘛。”林准折回来拽住孙鑫的袖子。
孙鑫看上去有点儿难为情:“呃……其实我想坐在后排听课,毕竟我不跟你在一个班嘛。”
说话声音软糯糯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林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想让自己也陪他坐在后排。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他在桌子上小憩了片刻,便从书包里摸出了习题册。那本册子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书角也折皱了不少,像三岁小孩的画报。
他能感觉到孙鑫有些奇怪,但没有在意。
“能……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下吗?”
上课铃响前一分钟,孙鑫忽然问道:“我、我冬学期实验室安排得比较紧张,想找机会蹭课。”
理由倒是无可置喙。
林准截屏发给了他。他看了好一会儿,上课的幻灯片都翻过好几页了,才悄悄地凑过去耳语:“哎,咱俩的课表没有一节课重合耶。”
林准正在忙不迭地记笔记,有口无心道:“唔,完全重合是缘分,完全不重合也是缘分。”
孙鑫便没说话了。
林准不知道他在想啥,也没心思问。
因为没有考试,秋学期的考试周过得格外迅速,好似一夜之间,昨天还念叨着要怎样看着大一大二学生背书焦头烂额幸灾乐祸,今天就该准备新的专业课了。
冬学期开了门新的课程,叫做“比较人体形态学(2)”,是夏天那门形态学课程的加长版。
林准一瞅这名字,第一念头就是想换进那位毛老师的班级——可惜因为其他课程时间冲突,盘算了半天也只好作罢。
开课时间在周一下午,正是犯困打盹儿的时辰。
林准睡眼惺忪地踏进多媒体教室,刚一坐下,旁边便递过来一包爱心软糖。
“哎?是你?”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无比诧异地望着一旁笑盈盈的孙鑫:“我咋记得你不是这个时间的……”
“真巧,我调了时间,”他这回倒是大方承认了,“林大佬声名远扬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就冲来抱您大腿我也得换时间嘛。”
林准:“……”
抱我大腿?行吧。
这理由虽然蛮横,但至少听得人心里舒坦。
比较课的座位是固定的,意味着第一堂课确定的座位就不会再变。孙鑫是补选进来的学生,按理来说不应该坐在林准旁边,但满脑子里只有怎么把这门课刷满绩的林准压根儿就没有在意。
那堂课难得拖了堂,但一直到下课他俩都没再多说一句。
直到他在医学院楼下扫完共享单车,刚想转身骑走的时候,差点儿跟背后的孙鑫撞了满怀。
“吓我一跳!”林准嗔怒,“你属猫咪的?”
孙鑫腼腆地笑了笑,说:“晚上去西区自习?”
林准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
“西二,”他说,“502吧,那个教室有旋转座椅。”
孙鑫果然说到做到了。
等林准去到教室,他已经在最后一排坐着,旁边隔一个座位还放着本书,看样子是专门给林准占位置的。
“其实不用占位置,”林准小声说,“你看,一共也没多少人嘛。”
的确,能装得下百十人的偌大教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
孙鑫呆愣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
林准摸不着头脑,跟他对视了片刻,也憨憨地笑了。
然后坐下掏出课本,心想:尬笑也算礼尚往来?
谁知还没打开笔帽,手机就“呜”地一声响了,消息弹窗显示对面是“@George”,那个让林准无数次看着就气不打一出来的家伙。
“啥事儿?”他冷冷地问。
程溥阳一连发了仨笑脸emoji:“这周末毅行队长探路,来不来?”
林准皱了皱眉头,说:“不去。”
“队长探路比正式活动有意思,”程溥阳不依不饶地解释道,“既没有时间限制,又没有扫尾队催着你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且最近正好是西湖林区枫林壮观的时候,只有这个把星期,过了村没有店,这趟山路不走白不走。”
“不去,”林准仍然坚决拒绝,“我周末要出校。”
出乎意料地,这回程溥阳没再多问。
“谁?”孙鑫凑过来问,“程溥阳吗?”
林准没好气地点点头:“小声点,别人自习呢!”
“你周末要干啥去呀?”他压低了声音。
林准本来想说“去望月公寓找我妈”,但转念一想觉得这么讲不合适,因为一则孙鑫估计不知道刘蕾现在就住在学校周边,二则他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医学院小明星其实有这么个不堪的家庭背景。
于是略一思索,改口道:“我去看电影。”
“一个人?”孙鑫眼睛一亮。
“嗯,”林准点头,“罗伯托的《美丽人生》重新上映了。难得经典奥斯卡奖得主再现荧幕,我得去贡献一回收视率。”
孙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把探过来的身子缩了回去。
他俩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置,像条无影无形的三八线。空位置的桌面上空空如也,仿木质纹理在头顶的白色日光灯里格外醒目。
林准整理完形态课的笔记,又翻开了《诊断学》。书上讲过课的部分已经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乱七八糟的荧光笔和水笔画得五彩缤纷,几乎看不见黑色的印刷字了。
他一边翻书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嘴里还隐约在念念有词。他念叨着:“两个人在炕头上用高压锅煮粥……导致房颤的常见疾病是风心二狭、甲亢、高血压和动脉粥样硬化。”
“抱歉……能帮我画只兔子吗?”
话音未落,身边递来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嗯?”林准一时没反应过来,“画什么?”
孙鑫没正眼看他,只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画、画只小兔子。”
林准再三确信他听到的的确是“画只兔子”,刚觉得有些不对头,转念一想这学期不是正在上生理科学实验课嘛,需要用兔子当实验动物的有好几次,故而也没多考虑,便三下五除二在那本笔记本上画了一只。
不但用了工笔素描,还特意贴心地把耳缘静脉标注了出来,旁边引一箭头,写着:氨基甲酸乙酯注射部位。
“喏,画好了,”林准说,“有点仓促,不太细致。”
孙鑫却显得喜出望外,甚至还忙不迭地拍了照片。
林准又一次起了疑心,但不知所以然,也不敢妄加揣测。停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打开手机,刷新朋友圈却发现孙鑫刚刚发布的一条。
“超可爱的兔叽!还有……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配图用的就是他刚才画的那幅工笔素描。
林准奇怪地望向身边的孙鑫——那家伙桌子上也平摊着《诊断学》,不过里面干净如新,只有几条横七竖八的横线,勉强昭示着此页已学。
他肯定发现林准在看他了,即使不说,微微隆起的颧颊也能把他出卖。
林准愣愣地坐着,直到教室熄灯的铃声响起也没再看进去一页书。他不知道身边这个总是让人觉得气质清爽耳目一新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但敏锐的第六感仍然给了他异样的兆头。
回寝室的路上,林准把自己和孙鑫仅有的几次交集串起来回忆了一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因为他发现,现在的孙鑫和一年前的自己,在某些方面竟然出奇得相似。
而一年前的那个冬天,正是他对程溥阳心悦至极而不讳一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