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赢,并且沉迷于胜利的感觉无法自拔。换言之哪怕有失道德,只要对自己的成绩有利,他也会不择手段。
原来,从“卑微的穷娃娃”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成绩单。
林准再次和程溥阳撞对头的时候,是在中午放学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里。
那会儿他刚骑到西教楼北面的十字路口,满脑子想的都是创新实验的开题答辩,骑着单车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偏偏当时交通拥堵,下课要去食堂和赶来教室的学生掺杂交织,一不留神就容易磕着碰着。
路口过了一辆轿车,人流暂停了几秒。
林准就趁着这几秒使劲儿一蹬脚踏板,不想程溥阳居然骑着崭新的山地车从对面斜刺里突然蹿出来,等林准有所反应他人已经到了跟前,吓得林准浑身汗毛都支棱起来了。
“卧槽,你着急赶飞机呢?!”
林准下意识地叫唤了一嗓子,不想程溥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声冷冷地说了句“抱歉”,便一溜烟向医学院的方向冲过去了。
林准心里好生奇怪,以至于在马路中间停留了很长一会儿,直到交警吹着哨子过来赶人,才重新慢腾腾地踩住了单车。
而后转念一想,反正创新实验的申报书和展示幻灯片已经交给组员完成了,他也不差这一个中午——于是在东操旁边掉了头,也朝着医学院骑过去。
先前老白说的他还不信,这回他信了。
程溥阳保准是遭了啥,而且估计是难言之隐。
林准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医学院找他的,毕竟这半个月里他已经无数次尝试自我说服,并且他坚信自己已经成功了。
他径直跑进了A幢,直奔316实验室。
门是敞开的,林准抬眼就看见了程溥阳的书包。他心里窃喜,心想小样儿,以往都是你在暗处我在明处,今儿个让小爷陪你玩玩躲猫猫吧。
结果刚窃喜三秒,肩膀就搭上一只手来。
“卧槽?!”林准再次失声,这次都破了嗓。
后面的人不是程溥阳,是平日里课表基本不重合的孙鑫。自从那回擦肩至今,几个月不见,他倒还是老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和过分干净的气质,嘴角总是似有似无地挂着笑,怎么看都不像为背书秃头还成天泡实验室的医学生。
“嘘,”孙鑫伸食指靠在嘴边,“在打电话。”
说完还用眼神戳了戳316实验室里面。
林准下意识地绷了绷嘴唇,手插在衣兜里来回摩挲。
“你来找程溥阳?”孙鑫小声问道。
林准皱了皱眉:“唔……算是吧。”
“不巧,”孙鑫说,“他这段时间正好诸事不顺,这不,被自家事儿搞得焦头烂额的。”
林准一愣:“啥自家事?”
孙鑫双手环抱,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眼神略微有些难以言喻的玩味:“不太方便解释……就、还是去年跟你讲过的那些,懂?”
“不懂!”林准一头雾水。
“他老姨,和他家那边的一户人家,”孙鑫说,“认干妈定娃娃亲,懂了吧?去年在咖啡馆……”
“不可能,”林准笑了,“我知道这个。他还亲自跟我说过,这东西没有答应的道理。”
“你不知道,对面那女娃儿要啥有啥。”
孙鑫顿了顿,继续语气淡淡地说道:“去年是去年,现在不一样了。那个女娃儿脑子灵光,大学念了一年半载,不再念了,跟朋友去创业,最近几个月突然发达,订单一夜之间指数增长,现在算半个暴发户。”
而后咽了口唾沫,又说:“三缄亲自告诉我的。就在前几天,这一阶段实验结束之后,我俩去麦香餐厅吃饭,他就跟我讲了。”
“……哦。”
林准闭着嘴咬了咬牙。
“你的意思是,他会答应?”他停顿了片刻,仍然狐疑地问道。
“我不敢猜。不过反正是两家你情我愿的事儿,答应也不为难。”孙鑫说。
林准的眼神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微微皱眉,太阳穴不由自主地剧烈蠕动;靠近墙壁的一侧手臂,拇指指甲狠狠地掐进食指关节。
程溥阳,他其实是喜欢女孩子的?
这个念头闪现的刹那,林准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清楚地记得两人曾经就这件难以启齿的事儿专门聊过一回,他还告诉他喜欢与性别无关——难道到头来都是在自己欺骗自己,真正的异类只有他林准一人不成?
林准忽然觉得反胃,紧接着用力咳嗽了两声。
“罢了,反正跟咱也没啥关系。”
孙鑫忽然漫不经心地说道:“太八卦也不好。”
这分明是在好心给他铺台阶,林准当然听得出来。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努力调动每一块表情肌堆砌笑容,说话也含糊不清:“也、也是,怪我自个儿无聊,我、我先走了,下午各论一点一刻就要开讲,得早点儿去占位置。”
“我跟你一块儿走吧。”
孙鑫说:“我也有西教楼的……选修。”
林准点点头。两人都没骑车,便沿着迪臣路的人行道慢吞吞地往教学楼走。靠近一处微型湿地时天空中掠过一只白鹭,它在两人头顶上方绕了几个圈子,而后向着湖心岛的方向振翅而去。
“什么选修?”林准觉得只是默不作声地走路未免有些尴尬,便主动开了口,“我记得很少有给大三学生开设的选修课哎,尤其是下午上课的那种。”
“啊?我……”孙鑫极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愣神儿,而后迅速改了口,“嘿嘿……跟你开玩笑的,不是选修课,是社团活动。”
说罢又慌不迭地补充道:“你知道的,马上秋学期结束,又到了部长副部长准备纳新面试的时候了,所以——”
“哪个社团?”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反而彻底勾起了林准的兴致:“据我所知,部长副部长大多数是大二的学生,医学生到了大三忙着背书还来不及,何况你还有实验室的任务,所以我好奇到底是哪个社团吸引力这么足?”
“呃……”孙鑫一时语塞。
“跟我讲呗,我好给学弟学妹们推荐。”林准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而后一胳膊勾住他的后颈。
他能明显感觉到,胳膊下面这人脖颈上的肌肉陡然一紧,不出十几秒功夫,耳朵已经涨红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再瞄一眼鼻梁,果不其然上面满是汗珠子。
“SAEC,”孙鑫说,“学生节能减排协会。”
林准的表情立刻像吃馒头噎着了,憋的发青。
“就是医学院电梯里贴宣传海报的那个,”孙鑫仍然免不了在林准看来毫无必要的解释,“我、我自己在宣传部,专门负责这项工作。”
林准把那条胳膊又增加了些力道,掰得孙鑫有些重心不稳。
“搞海报的部门不是宣传部,”他翻着死鱼眼说,“那个叫做‘绿音’,名字起得特别文艺。哎,真巧,我上个月才跟部长说过,今年不继续留在社团了。”
他此言一出,孙鑫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在哪个教室?”林准眨眨眼睛。
“五楼,”孙鑫吞吞吐吐地说,“西二的五楼平日里都空着。”
“错——”林准哈哈大笑,“骗鬼哦?节能减排协会是所有学生社团里唯一把办公室安在还没建好的西四教学楼的,你压根儿就不是成员嘛!”
孙鑫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为啥骗我?说!”林准故意板起脸来。
“没、没有!”孙鑫语无伦次道,“我只是……我只是想去教室蹭课。”
林准抬了抬眉毛:“蹭就光明正大地蹭呗,反正老师又不能把你扫地出门。再说了,去年冬天咱学军事理论的时候,我周五上午三四节是体育,就在别的班一二节上课的时候坐在后排自习,断断续续地也蹭了整个学期。”
“那么大动静,还能自习?”孙鑫咋舌。
“刷形态学图库呗,”林准说,“背书肯定背不下去。”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从车库旁边的偏门走进了西教楼。一楼教室门前的绿化带旁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吃盒饭,空气里弥漫着油盐酱醋的浓郁气味。
林准的肚子偏偏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没吃饭么?”孙鑫问。
林准摇头:“无所谓。”
“不吃中午饭要得低血糖。”
他说着,转身就朝卖盒饭的手推车走过去。
“等等!我不……”
林准连忙追赶,却在手指刚要碰到他衣袖的瞬间,忽然感到一阵儿天旋地转。他本能地停止了动作,不得不俯下身双手扶在膝盖上——幸好周遭人多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林准在台阶上迎着阳光坐了片刻。杭州的晚秋果然名不虚传。十一月正午的阳光仍然暖得像一团融融的棉花,在衣襟上烤出淡淡的香味,又泊在额前的碎发和皮肤,像极了北方故乡的春末。
他闭上眼睛打了片刻盹儿,直到阳光被一人的身影完全遮住。
“盒饭卖完了,真是抱歉,”孙鑫说,而后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两杯奶茶,眉眼弯弯的模样颇有几分青春爱情剧男主角的少年感,“这是My Sweet的月度销售榜一,我猜你肯定喜欢小芋圆。”
“我不喜欢甜食。”林准说。
孙鑫笑道:“你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