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林准两个月来头一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觉得心里舒坦,好像有个缠了很久的绳结,被他昨晚那番突如其来的“灵魂对话”解开了。异日他醒来之后,掀开窗帘却只看见寇宇在一边吃麻辣烫一边刷手机,魏真元的床上桌边都空空荡荡,桌面上原本乱七八糟的书和本子也被打理得规规矩矩了。
“哎,KY酱,”他睡眼惺忪地问,“皮皮元呢?”
寇宇抬头眨了眨眼睛:“一大早就出去了。”
“……哦。”林准讷讷地答应着。
他下床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魏真元的书架,发现专业教材里少了一本《诊断学》,转念一想明天的早课恰好就是这门,便恍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也许魏真元会走他的老路,也许不会。
林准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想——谁知道呢?成绩排名刚发下来,他不是没查过魏真元的分数,其实他已经把六班所有人的分数挨个儿搜了一遭。魏真元两年的成绩比坐过山车都刺激,从前段直接跌到了倒数,这搁谁心里都不可能好受。
林准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想魏真元重蹈自己的覆辙,他也不想看见他像去年秋冬学期的自己一样整日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彷徨。如果抛却其他,他不希望看见身边的任何人因为某种对成绩“意识”的觉醒而堕入抑郁,而况现在他真正拥有了那个数字,却反而觉得它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了。
当然,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天上午没课,天气也好,林准便走着往西区教室去了。路上他踩过被法桐撕碎的光影,与东操场的围栏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程溥阳——那个趁人之危装萌卖傻,还把他尴尬至极的时刻拍成连环照的顽皮家伙,彼时的自己也没想到,这条羁绊的牵线居然剪不断理还乱,一晃就过了两年。
天知道呢?他想,看缘分吧。
这么自我安慰了一路上,林准也基本释然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总归还是幸运的,毕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他曾经以另一种方式拥有过他,哪怕那只是别人的无意之举,他能把那些无端施舍给自己的温暖和关怀定义为“拥有”,就足够了。
还能奢求什么呢?在程溥阳的字典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关于爱情的字眼儿。他真是一个极端神奇的存在。在让人感受到被关心和与人保持距离的平衡问题上,他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异能者。
快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忽然斜刺里蹿出来个穿短裤和白上衣的家伙,毛手毛脚地差点儿把林准撞倒。
“老白?”他一愣,“我……”
“我正想找你呢!”老白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来我问你,程溥阳最近到底遇着啥事儿了?”
林准觉得好生奇怪:“我?我哪里知道!昨晚我喊着他去看电影,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老白坚定地摇头,“他这两天特别反常。”
“其他我不晓得,倒是知道他一直在跟他表妹发消息,”林准仔细想了想,说,“那小姑娘我也认得,人很好,特别喜欢斗图。”
老白还是连连摇头。
“反正身边就你跟他走得近,”他说,“别的咱也不好猜,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当然没事最好。”
说罢便往体育馆走了。
林准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个脚印地缓缓踏上图书馆门前的台阶,刷卡进门之后,便直接翻出了程溥阳的聊天窗口。
本想发个萌萌哒的猛男必备表情包客套一回,结果对面秒回根本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下个月的毅行去不去?”程溥阳问,“我打算喊着精神食粮的几个同学,外加我实验室的小孙,大伙儿结束之后还能去附近的韩料店吃回烤肉。”
这哪有半点儿反常的样子嘛!
林准一边敷衍着回了句“嗯嗯”,一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七个人才能组队,不算大B哥正好,”对面接着说道,“你要答应的话,我现在就报名。”
林准答应了,但刚在图书馆坐下就有点儿想反悔。毅行不是逛公园,一趟走下来得十几二十公里路,而且半数还在山腰上,半途放弃的人不少,坚持走到终点的多半也早就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简而言之,一整天基本上别想做别的。
“我看情况,”林准连忙又补充道,“如果生科创新实验没有啥任务,我就跟你们一块儿去。”
程溥阳回了个大笑的emoji。
这话倒是天衣无缝——林准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俩的生科实验课不在同一个班,这样一来如果他真的不想参加,至少还能用“创新实验开题申报,组长需要随时跑动物中心”这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回归了那种披星戴月的狂热生活。
一周就能写满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疯狂地啃咬着他的交感神经——林准继续热衷于背书和刷题,并且沉迷于把课本的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随口提示一句便能迅速精准定位到页码的感觉。
他认为那就是他苦苦追寻的“成就感”,似乎写下的每个字都是一只通往未来的望远镜,透过它们他能看到明年秋天,当他的名字写在学院成绩排行更前列的画面——
彼时他能登高俯瞰,然后放肆朗声。
“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
他一边想着去年自己被无情踢出学习群的事儿,一边在心里狠狠咒骂道:“不就是成绩吗?谁比谁强?老子就是要看看你们挨个儿打脸!”
想着,他忽然灵光一闪,赶忙提起笔,就在面前课本的扉页里刷刷刷地写下了一段儿。
“背后是灰暗的坟葬,
埋藏着青春的荒凉。
血脉里汹涌着滚烫,
我掩不住灼热目光。
经历过刻骨的迷惘,
遭遇过瞬间的绝望。
脚下的路蜿蜒漫长,
再黑的夜终究会亮。”
一鼓作气笔走龙蛇,他剧烈地喘息着,像刚跑完万米比赛似的。停下笔已经到了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三楼的自习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回,林准没有直奔北街的咖啡馆,而是在迪臣路上拐了个弯,直接小跑着去了东操场。
他本想跑两三圈便作罢,结果一口气跑了十几圈,直到照明灯熄灭还不觉得累。他整个人再次变成了泄闸的洪水,身体里像藏着一簇会不知疲倦地燃烧下去的火焰,炽热且光明灿烂地,让他的血肉之躯变成一架真正的永动机,哪怕跑到大汗淋漓,哪怕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哪怕在书山题海里日夜兼程地连轴转,他也能够永远保持着高效率和高强度,永远也不会停歇。
回寝室的路上,林准忽然有点儿心慌。
他开始感到莫名的害怕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病,因为这种学习劲头和强度显然不是常人能承受并长期维持的。学医至今,他也留意过不少关于熬夜猝死的新闻,他甚至隐约觉得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死难者。
但他想归想,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翌日六点一刻他依然会在闹铃响起的十分钟前醒来,然后逼迫着自己爬下床梯,洗漱、出门,动作已经可以不再经过大脑而流畅自如,身体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了似的,让他拼命地往脸上泼凉水,拼命地让自己用最短的时间清醒过来,然后拼命地往教室的方向迈步,似乎慢了一分半秒就会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林准也知道这是彻底的病态,但对更高成绩的渴求已经让他癫狂,为了高一分、再高一分,前进一名、再前进一名,他甚至可以拚却生命。
夜以继日地背书、写字、敲电脑,做完的练习题数以千计,整理的学习资料很快堆积如山。他心底烧着火,眼睛也是红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手机,一旦逾越了自己设置的规矩,就抄起圆规狠狠扎在腿上当做“惩罚”……林准再也不是曾经的林准了。他每天活得神神叨叨完全成了边缘人,他承受着越来越多的仰望的目光,他们喊他“大佬”、“学神”,那些极尽尊崇的字眼儿让他愈发膨胀且沉迷于此。
强化刺激形成了坚固的正性循环,但它带来的成就同样也是显而易见的。
捱到十一月中旬,秋学期结束的时候,林准已经实现了所有课程小测全部满分、所有小组作业个人得分班级榜首。他还刻意去翻别人的成绩,对着大一分配寝室的名单不厌其烦地把学号翻译成姓名,然后对着电脑屏幕沾沾自喜。
当然,有些分数他拿得不明白,也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