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今天林准不太对劲儿。”
寇宇戳了戳程浦阳的胳膊:“你说——他这是受啥刺激了吗?”
“我不知道,”程浦阳摇头,“他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就说嘛,我第一节课还奇怪是哪个人在敲键盘,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寇宇一边跟他并排走着一边吐槽道,“后来课间里我故意出了趟教室,一看这不是林准嘛,了不得!书上笔记画得跟艺术品一样。我跟他打招呼,他还装聋作哑。”
程浦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
“啊?”寇宇一惊,“啥原因啊,快说说看!”
程浦阳嘴唇微微蠕动,朝着走廊上络绎来往的人群扫视了一眼,又转过头,目光蹭过寇宇的黄色头发投向西教楼标志性的赭红砖走廊。
中午时分,阳光正亮得灿烂。周遭的空气暖意袭人。
“不是,你这说话大喘气就不地道了啊!”
寇宇拽他的书包:“小太阳这是咋了,我说错啥没有?”
程浦阳打着愣神望了他一眼,脚下差点儿踩空楼梯:“没、没有。”
他能怎么说呢?他心里其实很害怕。寇宇也不是学习拔尖的学生,只是相比林准而言看上去更佛系一点儿罢了。如果说林准是一只丁点儿火星就能炸开的火药桶,那寇宇就是一盆三九天里冻成冰疙瘩的水,踹一脚都不敢唧唧叫。
“各论课的第一次小测验是啥时候?”程浦阳忽然问。
“九月底,”寇宇回答,“二十七八号的样子。”
“到时候喊着精神食粮的其他同学一起做吧,”程浦阳说,“我提前约好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区,结束之后还能去堕落街吃个饭。”
寇宇连连点头。
程浦阳终于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成功转移了话题。
他虽然也不敢确定,但第六感的暗示已经分外明确——林准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这状态肯定不对劲,十有**是受了刺激,并且考虑到最近他能接触到的各种能被“刺激”冠名的事儿,那张成绩排名表就是最大的嫌犯。
走到楼下的时候,程浦阳还下意识地在来往人群里寻找林准,可惜没有找到。他去医学院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寝室打开电脑输入一串文字。
“急性应激障碍,”他叨念,“未免……太牵强了吧。”
按照专业的说法,得先经历严重创伤**件才能患上应激障碍,这个定义的确牵强。啥叫创伤**件?烧杀抢掠车祸天灾,总之要么丢财要么丧命,林准的状态跟那些负性情绪显然挨不着半点儿关系。他在一夜之间变得格外认真,对学习的上心程度绝不亚于彼时的国奖大佬。
因此程浦阳纠结了半天,还是打算不去干涉。
他满打满算以为林准很快就会发来消息,毕竟两人就算闹出再大的矛盾,还不是很快就和好如初了……但这回林准没有。他俩的聊天记录似乎将永远停留在七月底的那天了。他们仍然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两人一左一右在第一排做雷打不动的门神,中间隔着一竖排大概六七个人的位置,在随后的将近半个月时间里,愣是一句话都没讲。
程浦阳心里越来越纳闷儿,但每次看见林准埋头苦学的模样,又不好意思唐突打扰,最后也只能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叹口气。
“皮皮元,”他给魏真元发消息,“毛小准最近都是啥时候回寝室,你有注意过没?”
魏真元发来一个黄脸emoji。
“大概十一二点?”他说,“那会儿我和KY酱都爬上床了。”
十一二点?他能到哪里去?
程浦阳越发觉得奇怪,于是凑了没有晚课的一天专门带着课本和电脑去了北街——过了晚饭时间之后,北街的大部分咖啡厅都能一次消费管到午夜,因此除了教室和图书馆,相比之下这儿应该是最划算的自习地点。
他太熟悉林准那热衷于一个人闷声不响回忆和怀旧的性子了,因此他料定他会来这儿。
天雾蒙蒙的,不久便降下了细密的雨丝。程浦阳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路挨家挨户找过去。白色运动鞋踩在刚被雨水濡湿的青黛石板,沉郁笃实的声响杂糅着泥土特有的潮气,恰和屋檐下神似古时更漏的雨帘浑然一体。
他在青豆门口停住了。
落地窗还是前几年装修的,只是里面的帘子换了新的,土黄色的麻布质感,上面还纵横交织地绣着梅兰竹菊——乍一听挺高雅,可惜跟背景不搭衬。咖啡馆里的蜜色灯光也没有变,光照在窗帘上,浑浊得像一碗泥汤。
窗帘虚掩着,靠墙根里翕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儿。程浦阳凑过去下意识地往里面瞧,果然看见林准正趴在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
他推门走了进去。
“林准。”他敲了敲桌子角,说。
林准“唔”地答应着,脖子都没抬起来。
“你这是干啥呢?”程浦阳说着,在桌子对面慢慢坐下,动作迟缓得像七老八十似的,“我还以为你在画画。”
林准抬起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然后扯高嘴角笑了笑。
“早就不画了。”他说。
“为啥?”程浦阳象征性地问道。
林准搓了搓课本书角,哗啦哗啦的纸业摩擦声响听得竟然有些瘆人:“还能为啥?背书呗。喏,药理学。我之前底子不扎实,笨鸟先飞嘛。”
程浦阳一看,那书已经不能叫“书”了,简直就是一本画册。几乎每句话里都有被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的痕迹,乍一看起码有六七种颜色,外加黑色水笔写过的文字,已经喧宾夺主了。
“画这么满,看得清吗?”
林准点点头:“我能看清。”
程浦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你每天都在这学到十一二点?”他问。
林准点点头,说:“教室里太压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有点微微地发抖。程浦阳眼尖看出来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老铁,我觉得你该去做个体检。”
“体检……检查什么?”林准奇怪道。
“甲状腺功能,”程浦阳刻意板起脸来,“实话跟你说吧,发生了啥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现在看上去像个教科书式的甲亢病人。”
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寇宇和皮皮元说你每天六点多起床,十二点才睡觉,连周末也一样。”
林准绷了绷嘴,小声咕哝道:“我不困。”
“你这是有问题你知道不?”程浦阳说。
“我真的不困!”林准着急道,“程浦阳,你今天吃错药了,专门跑来没事找事?!你看书的时候我他妈突然冒出来吵你,你觉得开心?!”
说完把课本“砰”地合上,然后往书包里一揣,扭头走了。
有人朝这边看,周遭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不少。
程浦阳仍旧坐着,目光长久地锁在桌上的几根橡皮碎屑。林准到底是喜欢画画的,就算整理笔记也喜欢画,把那些器官组织和生化反应画成通俗易懂的简笔画,再用五颜六色的水彩笔强迫症式地标记出来。
说白了,人家整理笔记是真的在整理,他那叫加工艺术品,还是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
想到这里,程浦阳又叹了口气。
这么看来,他所有的猜测都被印证了。
林准还是那个林准,他既没有遭遇啥创伤**件,也没有真的犯了甲亢。单单只是排名进步而已。这东西放在心理学里叫做正强化,意思是他以往一直犹豫不定要不要坚持下去的事儿收到了回报,他便坚信这种坚持的确是有意义的。
程浦阳不想过多干涉。随他去吧,还能怎么样呢?瞧他刚才那架势,真跟两人多少深仇大恨似的。
“老板,一杯冰美式。”
他说着,把书包撂在沙发上。
而后从侧兜里摸出一张被搓皱的白纸,顺手写下“矫枉过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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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准最近是不是受啥刺激了?”老白问。
“怎么,还不允许别人用功?”程浦阳挑着尾音道。
“也太猛了点儿,”老白说,又把声音压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程浦阳摇头:“那不见得。”
真给他说中了。直到十一放假,林准始终像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似的,一天到晚连轴转。并且奇怪的是效率还高得很,平时就连成绩向来拔尖的学生也难短时间里背下来的内容,他能做到当天就背得滚瓜烂熟,这还不算,还能抽出时间把下节课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上两遍。
余下时间便骑着单车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他买了一辆二手单车,是某位即将毕业的学长挂在咸鱼上的老牌子。环形车把配二十四档变速,虽是杂牌儿但模样炫酷,也算圆了一个念想。
因为不怎么习惯山地车,他起初只是慢吞吞地骑着,但没过几天就迷上了飙车,并且还故意选在晚上九点之后,上晚课的学生大多回了寝室,那时候迪臣路宽阔空旷,他甚至敢双手松开再嚎两嗓子。
每天五六个小时的睡觉时间,已经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可他非但不觉得困,反而越来越兴奋,整个人就像永不止息的机关枪似的,突突突没完没了,走路上脚下都能生风,写的字比划龙飞凤舞,跟人说话的时候嗓音都打着颤儿。
这压根儿就不在灵长类的定义范围了。
故而没人搭理他。没人敢搭理他,他们觉得他要发疯,因为同课表的同学已经无数次看见他借午休的一个钟头在西区走廊的休息区学习,那些座位本是留给下午连堂上课的学生们吃午饭的。何况走廊上吵闹非常,换做普通人就算戴着耳机也很难看进书去,他居然几十天如一日地坚持着,似乎还乐此不疲。
所有人都觉得林准指不定是哪里出了毛病——这话是寇宇亲口说的,自从九月底精神食粮那次小测验合作之后,坐在林准旁边的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彼时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跟程浦阳讲,却发现自己的反射弧能绕赤道几圈了。
不过大伙儿也没心思管他,因为十月已经到了。
忽冷忽热的夏秋之交、梅雨季的尾巴,也正好是奖学金敲板定论的最后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