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魏真元有点可怜,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闷得难受。
但大家毕竟只是因为雷冉星过生日才聚在一起,等今晚过去之后,生活回归正轨,他们还会像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一样,为了或相同或不同的东西执著着,匆匆相遇再匆匆擦肩。
晚些时候林准没有回寝室,而是带着一本《病理学》去了图书馆。
依然是三楼最角落里靠窗的位置,那是亘古不变的108号座位,宽阔的投影屏能挡住大半儿视野。
他随便翻开一页,正好是这周才学的《神经系统疾病》。书上笔记画得乱七八糟,各种颜色的笔迹横竖交叠。他早背过好些遍了,因此也懒得看,就把书这么平摊着,无聊透顶地刷短视频玩儿。
“呜”地一声,医学院群里发来消息。
林准原本有点犯困,这一看不得了,储备了二十年的肾上腺素都耗光了。
蔡才欣发来一个Excel文件,名字叫“大二学年医学院成绩总排名”。
林准一晃没看清,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就是它……这个罪大恶极的罪魁祸首!
他心想,要不是每年都有这玩意,说不定去年那些现在想起来都尴尬得想钻地缝的事儿,就通通不会发生,它才是那段黑暗时代的始作俑者!
点击下载,然后拖拽到桌面。
林准没急着点开。他先做了个深呼吸,鼻梁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过了十点一刻,已经到了图书馆闭馆的时候,自习的学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林准还在108号座位上坐着,身子半晌儿没动弹一下。
这本应是雷冉星的“专属”座位,上个学期他每次来图书馆自习都提前两天数着分秒抢这块地盘。
不过现在没人争着来这里自习了。
林准一手托着腮帮子,思绪乱糟糟地飘忽不定。他斜眄着课本左上角的蓝色页标,忽然就想起了几个月前还在学统计的那会儿。那也是两年来雷冉星和他关系最缓和的一段时间,两人像头一回认识似的,突然便扯开了话题,也是突然就勾肩搭背成了铁兄弟。
林准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他俩还能继续当室友,还能在同一间教室里读书然后一道上学放学,他真想找机会送他一杯七分糖去冰的椰果奶绿,算是对他上学期那瓶当作啤酒的雪碧的回礼。
林准偏着头小角度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起真湖前的照明灯,明晃晃的像是要和月亮一争高下。那就是大家口中的“蒲公英”——直到现在,那些带着孩子来校园里玩的男女老少还喜欢这么称呼它。他们把它当做网红打卡地标,一到晴好天气,各种摆pose拍照便乐此不疲。
林准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半了,闭馆铃声响起,从四面八方向三楼自习区蔓延而来。
林准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三楼其他学生已经离开殆尽,这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把手指挪到触控板上,将鼠标一寸一寸匀速靠近那份Excel文件。
“咔哒”,点击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年级班级学号,后面跟着一大串数字,譬如“学年获得总学分”、“主修专业课程学年平均绩点”、“所有课程平均绩点”等等,总共八个竖排,看得人眼睛发酸。
林准心急如焚,因为扫了一眼至少第一页没有他的信息。于是他干脆用查询输入学号去找。
显示——工作表里查无此人。
林准心头一颤,瞪大眼睛才发现原来临床八年制、五年制和口腔预防分了四张汇总表。他把搜索范围改成“工作簿”,这回终于有了结果。
学号:2944010713。
班级:临床医学八年制1706班。
主修专业课学年平均绩点:4.11。
学业成绩年度总排名:29。
他眼神一晃,视野忽然模糊了一下。
“咯噔”一下,心窝里像弹了根橡皮筋儿。
那一瞬间,林准真的什么都注意不到了。他愣愣地坐着,手掌和脸颊接触的部位已经满是汗湿。
紧接着,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里暗暗涌出一股热流,它像春风催生的野火一般,从星星点点霎时便是势可燎原。它燃烧着,沿着血脉和神经蜿蜒而上直冲大脑,然后扎根、沉沦,再叫嚣着掀起滚滚怒涛。林准浑浑噩噩地,似乎人已经漂浮在半空,灵魂脱离躯壳,冲进周遭宛若滚油热汤般的虚无的空间。他想呐喊,抑制不住的冲动最为致命。但图书馆的静谧到底让他强忍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时,满屏的蝇头小字已经尽数消失,那上面字句分明,千种心绪万般情愫都杂糅融合成赫然的一句——
一战逆袭,你成功了。
从倒数的挂科党,到名正言顺的尖子生。
林准像发了疯似的,“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力道大得好像跟它有啥深仇大恨似的。他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书包,没有坐电梯,而是径直从黑咕隆咚的楼梯上冲了下楼。
他一路踩着灯光冲到了操场,把书包往休息区一甩,然后蹿到跑道上卖命地跑了整整三圈儿。
倘若不是碍于有人散步,他真想扯嗓子喊出来。
可笑吗?其实很可笑,不仅可笑而且过于滑稽。诚如某些心灵鸡汤所说,大学一年的成绩算啥?无非是脸上荣光几天、多拿点奖学金罢了。可能换了雷冉星那种优秀惯了的学生,都不屑于因为这个改变心情。
但对林准来说,不一样。
他真切地经历过因成绩而起的黑暗时代,身边同学乃至室友因此孤立甚至恶语相向。虽然导致后面一连串事件的原因未必只有成绩一项,但它的确是始作俑者,而且在林准眼里,他会潜意识地把一切恶果都归咎于此。
相同地,他也会把优异的成绩视为救命稻草,拼命地索求,抓住之后便如获至宝。
林准跑了三圈,停下来时已经连连气喘。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累。他只觉得浑身发烫,似乎骨髓里藏着一股灼热的洪流,此刻正翻滚汹涌,几乎要迸裂他周身的皮肤。
“我做到了。”
他叨念着:“我做到了。”
声音是小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他捞起书包,一路小跑着到了迪臣路上。教育超市已经关门了,他便绕到北街的文具店里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便签本,以及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雷冉星已经不在寝室了。魏真元和寇宇还没睡觉。两人一个戴着耳机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课外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准把《病理学》掏出来,翻到目录那页扫视了一遍,然后打开便签本在上面刷刷地写了些什么。
翌日,六点半钟,林准的闹铃准时响了。
这个点儿向来是雷冉星起床的时间。林准蹑手蹑脚地猫腰下床,迅速洗漱完毕后,蹬着共享单车一路向西区教室去了。他在教学楼下的My Sweet买了一只海苔肉松面包,然后又买了一杯速冲牛奶。
牛奶是自动售货机售卖的,这还是个新奇玩意儿。自打上个学期林准就喜欢从这儿买饮料,虽然相比超市里的盒装牛奶贵一些,但至少是热的。
毕竟现在已经入秋了,天凉喝冷饮等于慢性自杀嘛。
那时候还不到七点,西区教学楼冷清得很。偶尔有卫生保洁员推着垃圾车慢吞吞地经过,以及戴着红袖章的保安,一边抽烟一边小声闲侃。
林准走进教室——那是八点即将上《诊断学》的教室,今天的授课内容应该是呼吸系统体格检查。书很厚,掂着也格外沉。林准把电脑破天荒地放在了靠门第一排的桌子上,自己坐到教室最后排,像个祈祷者似的,毕恭毕敬地翻开了课本。
没有预习过,书上是干净的。
林准摸出红黑两支笔开始看书,那劲头似乎要把每个字都深深刻在脑海里。期间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因为有娱乐软件的推送消息——但只看了两分钟便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打开锁屏。
这回不是为了看消息,是为了删软件。
他真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都删了干净,譬如各类视频、段子和游戏。到最后剩下的软件连半个屏幕都没装满,也只剩下些记事本、计算器和必要的社交工具了。
而后转念一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昨晚买的那只便签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道:每次课(以两节计算)不能打开手机超过三次,否则当天必须学到晚十二点,期间不许溜号走神。
写完,他还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遍,然后又在下面添上了“打卡区”三个字。
那堂课上林准格外认真。他习惯了用电脑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默念着重复,因而效率格外地高,几乎将讲过的二三十页书的内容全部记住了。
程浦阳和其他几个熟悉的同学也在这个教室。
这学期也算巧合,林准和程浦阳的课表又一次完美地重合了。程浦阳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并且仍然青睐靠窗那排的第一个座位。
但林准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三堂课两个课间,加起来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甚至都没往旁边瞅上一眼。
直到下课铃响,程浦阳在门口跟他凑了个近乎:“毛小准,这是——”
他本来想问他为啥看起来行色匆匆的样子,但一时半会儿没想好词。
更加出乎意料地,林准只是转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笑笑便匆忙走了,留下程浦阳一人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