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宇打了个愣神，支吾道：“嗯？六、六七月份吧，起码这学期得念完。”
“我是问具体啥时候，”林准说，“比如——是考完试立刻就走，还是——”
寇宇连连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爸说走，我晚一步就得挨揍。”
林准便不说话了。
他知道寇宇这些年走过来不容易，相比之下或许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个。虽然当下同样生活在单亲家庭，至少他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虽然刘蕾对自家人一向口无遮拦，但她做的每件事儿都是为他爷俩好。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开始把同情心捧出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林准把声音放低了不少，语气也柔和得像一坨棉花，“我在想——我们明年暑假就要换校区，到时候见习开始，课程和预防口腔儿科的同学们就步调不一致了。”
“如果你在那之前搬家，或许天团的大伙儿还能好好聚一聚，给你送行。”
“送什么行？”寇宇笑道，“我是去伦敦享福去哩！咋说得跟我要去太平间似的？倒不如咱仨今儿碰个杯，你俩就祝我过段时间托福一百一十分成功过线吧！”
说完停下车，径直走进临湖二楼，在靠窗的位置撂下书包，转身去饮品售卖区买了三罐不同口味的Rio。
“干杯！”
林准说：“老铁万岁。”
寇宇灌了一口，抬手跟他俩碰了个杯。
青苹果味的Rio还是从前那个味儿。林准喝着喝着，又想起林向兵那回请他吃烤鱼的事情来了。直到现在他还依稀记得那回在饭桌上，林向兵绞尽脑汁苦苦哀求只为“沾一沾酒沫儿”的一幕。
“想啥呢，毛小准？”程浦阳问。
林准木然地摇摇头：“秋天宜发呆。”
而后林准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程浦阳，又赶紧把目光缩回去了。倘非宿舍园门口偶遇，他俩估计还会一直僵持下去。俩人都是骨子眼里拧巴钻牛角尖的倔脾气，不挨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愿意松口。
“你看起来……怪怪的。”
程浦阳说：“讲不上来，就是不对劲儿。”
林准“嘁”了一声，无趣地翻了个白眼。他反感程浦阳这种明察秋毫无微不至的关注，他的眼睛好像显微摄像头似的，非得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不可。这让他压抑得几乎窒息。
好几次他想找程浦阳理论一通，他想跟他明确说清自己不喜欢被这样“关心”，但一直没付诸行动。
“哎，你俩知道大B哥的事儿么？”寇宇忽然问。
“雷大佬还有半个月过生日，”林准说，“现在可以把佳肴居预约好，等到时候让他大展身手。”
“不是这个，”寇宇摇头，“他可能也——”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身子一抖，然后鬼鬼祟祟地偏开目光，用筷子指了指林准身后。
林准一愣，转头跟雷冉星四目相撞。
“哟，大B哥！”他惊叫，“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刚刚我在寝室还没见你呢，我还在想寝室里三缺一都凑不够一桌麻将……”
雷冉星“扑哧”笑了，挨着寇宇坐下来。
“我准备转学了。”他说，语气很轻松地。
桌旁另外三人一齐大跌眼镜：“转——”
“是，”他点点头，“去广东，南方医科大。”
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林准小角度侧着脸看程浦阳，他目光锁在桌子边沿的某道年轮纹理，很久很久眼皮都没眨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寇宇小声问。
雷冉星点点头：“这半年只有在广州发展得还算好，其他城市也都试过，竞争压力太大……你们懂得，这年头小公司没有底子很难生存下去。”
他们都不说话了。
临湖食堂一向热闹得很，这会儿正是午餐时间，返校的学生虽然不多，但取餐口仍然排起了长队，靠窗的位置很快就一座难求。
嗡嗡嘤嘤的嘈杂在他们四个周围来回转悠但就是融合不到一起去，显得这巴掌大小的一块地儿犹如世外桃源，在人头攒动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嗨，不说这些了，”雷冉星伸手指敲敲桌子，“反正现在交通便利，想回来看看你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都在京广线上，一趟高铁顶多仨小时。”
“也是、也是。”林准机械性地点头。
“今年医学院的评奖评优，我就不参加了，”雷冉星继续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程浦阳身上一扫，“该拿的奖去年都拿过了，这回就让给更多更优秀的同学吧。”
他不用添上“更优秀”这个定语，程浦阳也心知肚明。说白了，雷冉星就是他拿国奖路上的最大阻力，如果雷冉星弃权，那成绩、科研、志愿者一箭三雕的他，就是妥妥的优胜者，不把名额给他医学院领导脸上都挂不住。
相比之下，雷冉星身上多了什么？无非是多了成绩好一条罢了。
程浦阳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然后拿起Rio灌了一口。
“其实我知道，这两年来我在学院里树了不少公敌，”雷冉星忽然说道，“哎，也怪我这个人本来情商就低，一天到晚的分数不离嘴，所以也跟大伙儿道个歉。”
刚才是程浦阳一个人不自在，他这句话说完，在座的三人都觉得如坐针毡了。
“还有，这个，我准备留着。”
雷冉星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套壳已经磨掉色的校园卡：“以后万一哪天我想回来瞧瞧，不用登记就能装成本校的学生混进来。”
“你那不行，”林准笑了，“门卫说了，进出校园得刷卡，激活时限只有半年，过了半年你就直接露馅儿了。”
“没关系，等着你要想来，喊着精神食粮的同学们出去玩就是。”程浦阳补充道。
雷冉星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医科大学的课程设置和综合大学总归是不同的，他担心自己到了陌生学校里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或者追不上人家的讲课进度。
“可以上网搜搜他们讲课的视频，”程浦阳说，“我记得去年冬学期复习基础医学导论的时候，内容太多来不及背书，都是从网上看视频复习的。”
话音未落，林准跟着连连点头。
程浦阳斜望着林准，嘴角勾了一下。
那回他们四个一块儿聊到临湖关门才慢吞吞地下了楼，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永动机似的。他们聊到雷冉星下周末的生日，他答应邀请“精神食粮”和六班的其他几个熟悉的朋友一齐去佳肴居。
“好久没尝过雷大佬的手艺了，”林准说，“我能先预定一回糯米丸子吗？”
“唔，”雷冉星点头，“不过我没做过烘焙，可能得现学现卖，到时候别嫌弃黑暗料理就成。”
他说到做到了。巧合的是关于排名表下发时间的小道消息不准，说好三天内发下来，结果到九月中旬依然没有消息。故而大家那回心情也放松得很。
雷冉星喊了“精神食粮”的另外几人，外加老白和罗贝贝。可惜全场只有雷冉星一个人有烹饪的手艺，剩下人也只能三三两两侃大山。因此他忙里忙外恨不得自己是八爪鱼，锅碗瓢盆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想喊一个铁哥们儿打下手，又差点儿糊了锅。
“皮皮元！”他喊道，“没事干别闲着，去给我把萝卜切成丁！”
魏真元嘴上答应着，眼睛像被钉在手机屏幕上似的：“来嘞——”
结果半小时过去了，啥动静都没有。
雷冉星凑上去一看，好家伙，这人估计是专业气人的，削皮能削下来半公分，剩下的还故意切成了“丁”字。
“你他妈故意找事？”
雷冉星简直要把魏真元拽成兔耳朵。
“哎——疼疼疼！”他夸张地尖叫，“猪队友靠我带，我任重而道远呐！”
鉴定完毕，间歇性网瘾发作合并继发性脑残，可以强制收住入院了。
事实证明，邀请的同学太多固然热闹，但也未必是好事儿。雷冉星忙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准备好七菜一汤，幸亏程浦阳多了个心眼，约了整个下午晚上的时间，不然等那顿饭做完，恐怕宿管大妈也该催人离开了。
“不好意思毛小准，我没敢做糯米丸子，太容易翻车了，”雷冉星说，“不过我试了试什锦土豆泥丸子，至少看上去还凑合……”
话音刚落，又一拍脑瓜像是想起了啥，从一堆厨具里翻出一管刚开封的沙拉酱，在土豆泥丸子上面挨个儿点了一点。
“还有，这是社团里分的哈根达斯冰淇淋，”雷冉星说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设计精美的四方盒子，“听说一盒能卖三四百块，给大家分着尝尝吧。”
“所以，祝大B哥前程似锦再创辉煌？”
不知是谁起了头，大伙儿纷纷喊着碰杯拍照。而后老白跑去教超，买了两大桶雪碧和橙汁，又捎了一叠一次性纸杯。
他们举杯向前，程浦阳开手电筒打着光。
有人在拍照。林准也跟着拍了一张，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程浦阳恰好坐在他正对面，手电筒的光亮让整张照片雾蒙蒙的。
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聚在一起了——林准想——上一次有印象的还是去年冬天，他们几人开玩笑，要玩什么“72小时CP”，最后他和程浦阳无辜躺枪。
现在过去了将近一年，身边的面孔似乎没变，又似乎每个人都有所不同了。
林准悄悄地瞥了一眼魏真元的手机——还是王者荣耀，他在挂机，时不时还放下筷子低头瞅上一眼。组队的人应该跟他不是很熟悉，从配合度就能看出来。
不知怎的，林准忽然想起了赵玉童——如果他没有辍学的话，应该还能和魏真元保持相同的作息频率吧？或许也的确不可能了。毕竟那回他俩闹得那么僵。
魏真元一个人在那里念念有词，身边人也不搭理他。
只有林准注意到了，但他也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