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向日葵(1)

蔡才欣在群里发话的时候,林准刚好在看手机。

那时候他已经不用便签本定计划了,因为学校有一款记录课表的APP,居然自带创建日程的隐藏功能。林准就在上面写计划,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要干什么,复习预习刷题看讲解,每天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时间甚至都精确到了分钟级别。

并且他还有个强迫症,做完一条要删一条,这样哪天漏做了啥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知道。

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他觉得那些学霸们总是心怀鬼胎,他怕他们效仿自己,然后凭借聪明脑瓜和扎实基础继续稳坐排名表前排,那样的话他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就在林准删除某条计划的时候,医学院总群里传来消息,辅导员@了一下全体成员,然后又发了一张Excel。

一看,是各类标兵的评选结果。

林准的成绩在这摆着,拿学业优秀肯定没问题,关键评二等以上的奖学金需要俩标兵,不然绩点再高都没用。

林准当时填了两张申请表,分别是对外交流和社会工作。对外交流大家都一样有分,至于这个社会工作就有点儿玄乎,就申请人数和得分汇总来看,他区区体委压根儿没法跟那些班长团支书等等“大腕儿”相提并论。

何况这些“大腕儿”里,不少都是六班的学生。

其实就算不是同班同学,大家都在相同的学院和相同的年级,竞争总归是在所难免的。

林准落寞了一秒——对,仅仅只有一秒,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查找对话框。输入学号、点击搜索,他没敢眨眼,胸脯剧烈的起伏似乎要把这辈子的气儿都喘完了。

可惜,没有结果。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林准仍然忍不住又呆愣了几秒。随后,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抑感,胸口像堵了块磐石;短暂的窒息过后,一股毫无来由的热流忽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直冲头顶,直冲得他头脑昏胀,身体像不受控制似的连连发抖,连键盘也敲不顺畅了。

他直起身子,艰难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稍稍好受一点儿。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可怖的念头。他的身体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只要稍稍喘口气儿就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你凭什么浪费时间!

你有什么资格浪费时间!

你连学院前十都进不去,还好意思发呆走神?不想混就直说!

他听到有声音这样对自己说。那个声音和去年冬天的不同,因为彼时的他心情压抑到了能够承受的极限,那声音便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第三视角,它是周遭那些敌对诋毁声音的坚决反对者,它对那时候自卑抑郁的林准是同情泛滥的。

说白了,那是林准自己的臆想,所谓的祈盼与寄托。

但这一次,他真真正正地在心里自言自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卖命学习的目的已经悄悄变了。得知排名进步的最初几天里,他尚能够以“努力是会有所收获的”为理由自我督促,那的确是一种正向的激励和鼓舞——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周,这种激励和鼓舞却在日益膨胀的“进取心”的支配下,逐渐地变了味儿。

毛概这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思政必修课,大抵是大三年级医学生的眼中钉。说白了,不得缺勤只是基本要求,此外还有两次小组展示任务,两次都得做幻灯片,只是第一次由老师命题,第二次要自己抽时间外出调研。

小组成员都是随机分配的,无所谓成绩优劣,何况合作能力和办事积极性这些涉及到个人态度问题的东西,也不是一张成绩单就能盖棺定论的。这小组也不是摆设,除了两次合作作业之外,还有个人回答问题的加分,以及组长最后要给成员打分,这些分数都是算进课程总分里的。

其实林准这回反倒幸运,因为他那个小组的另外六人都是容易交往热爱合作的典型,并且几人擅长的部分还恰好不同,这么一来分工合作搞一份PPT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那时候,第一次展示的ddl已经迫在眉睫了。林准自告奋勇当了组长,还主动拉了个微信群,在群里说了句客套性的“任务人人有份,得分平均分配,大家皆大欢喜,冲击期末满绩”,然后便着急着把任务分配下去了。

他自己也得做点儿啥,于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演讲展示。

你说他一个之前不怎么喜欢在公众场合讲话、站到讲台就犯结巴的家伙,拿什么跟那些性格开朗说话顺溜的学生比?为啥要选这种挑战性极高的活儿?

因为这种活儿不需要花时间查资料,故而不需要占用他看书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从查资料到展示幻灯片,只有这项能让他抛头露面。

只有抛头露面,老师才能注意到他,某些难以启齿的事儿才能变得顺理成章。

林准真就这么做了。

毛概的课程群是□□群,相比微信还有个好处,就是能不加好友单独聊天。于是在收到其他组员合作完成的幻灯片之后,林准在组内群里发了句“大家辛苦”,后面还象征性地添了个玫瑰的emoji,然后一切屏换到□□聊天窗口,点开主讲老师的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敲出一段儿——

他说,组里成员不干事儿,PPT几十页都是他自己做的,虽然很忙很累但也无怨无悔,毕竟大家以和为贵,因为这点儿鸡毛蒜皮影响同学和气就太不地道了,所以请老师打分的时候,多照顾照顾这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组长。

简而言之,他们只是免费劳动力,我就是要坐享其成。

关键是还不能让你们知道,为此你们就牺牲一点个人形象也无所谓嘛,我还真就唯分数马首是瞻了,你们能怎么样?反正我是私戳老师说的,相信老师也不会挨个儿对证,所以我下次还敢,嘻嘻。

你看看,这说得还是人话吗?干得还是人事吗?

林准可不这么觉得,点击发送之后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他打心底里佩服自己这种“小聪明”,甚至美其名曰“适应竞争才能生存”。等老师回了句简短的“知道”后,他还特地截了屏收藏起来,看那架势恨不得把这段话裱起来挂墙上。

虽然事情不大,但足够恶臭是真的。

何况,这还只是众多例子之一。

凡是和考核分数挂钩的事儿,他不仅要自己努力,他还要把跟他竞争的学生死命往深水里拽。单纯靠努力获得的成绩已经不能满足他那指数增长的“进取心”了,他学会了所谓的圆滑,脸上堆着笑脚下使绊子,两面三刀俨然男版王熙凤。

最可悲的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后来还有一件事儿,就是各论的小测试。其实那些测试题只是为了提醒大家要及时复习,占的分数并不算多,一次下来也不过总评成绩的两三分而已——但林准真的红了眼。因为很多学生没有及时更改账户密码,原装密码就是学号,他甚至想过“登陆别人的账号把答对的题改错”这种念头,好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万一遇上较真的查IP地址找出了他,恐怕就不好蒙混过关了——这才勉勉强强甚至还有些惋惜地收了手。

可悲,而且可笑。

可笑的不仅林准本人,可悲的也不只是那些无辜的学生。

能把一个善良淳朴的农村娃儿逼到这种程度,这成绩单恐怕非金即银,跌下零点五分就能让未来的世界首富瞬间变成矮穷矬吧?

的确不至于这么严重,但决定奖学金数额和别人眼里的地位还是绰绰有余的,并且这两样都是林准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对它们的渴望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

程溥阳其实说对了,林准是真的有病。

只不过这毛病不在身上,它扎根在心里——从去年九月,蔡才欣在年级会上那句“谈恋爱了还是玩游戏上瘾了”开始就深深扎根了,胶皮似的嚼不烂甩不掉。

一年前的他需要救赎,现在一年过去了,他仍然需要救赎。

不同的是,彼时的救赎是自我认可,现在他更需要鸡汤文里说烂了的“平常心”。

这比建立自信更加困难,因为林准并非真正好吃懒做坐享其成的癞蛤蟆,他深知天鹅肉不是想想就能吃到的,因此他会认真、会努力,会夜以继日地背书刷题。在他现在这种学习劲头之下,收获好成绩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这些成绩又会形成某种正性循环式的强化作用,催着他继续耍恶毒的小聪明。

比如评选标兵这次,他又成功了。

因为蹭了社会实践,他的对外交流积分比别人多了两分,在一群分数相同的学生里面就格外扎眼。医学院给了他一个对外交流标兵的头衔,这回至少二奖是跑不掉了。

你看,努力是真的可以有所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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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