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没跟我说那么具体,但我觉得——”他下意识地把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觉得他估计是不想继续学医了,转行专搞电竞。”
林准怔了一会儿,极其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他说,眼神牢牢地锁在桌子一角,“我想知道,在你看来,你觉得这种做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你是指什么对不对呢?”
程溥阳扑闪着眼睛问:“是他人间蒸发,还是辍学去搞电竞,还是他不经允许擅自打扰令堂?”
“我……”
林准被哽得直翻白眼儿,心想:这种奇葩脑回路也就是程溥阳的私人专属了吧。
“讲真,我觉得这并不值得批评。”
程溥阳忽然正色道:“老话,人各有志嘛。”
的确是老话,程溥阳曾经对林准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可是当时林准心烦意乱根本听不进去。
“哎,毛小准,”程溥阳忽然话锋一转,“你昨晚十一点那会儿还在干啥来着?”
“我?”林准挠挠后脑勺,“画画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早就发誓不再画了。”
程溥阳说:“你看,喜欢的事儿是放不下的。”
林准听了,忽然心头微颤,后颈像遭了电击似的酥麻,浑身好似有股无名的热流在暗潮汹涌。
“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想劝你向他学习,”程溥阳温和笑道,“只是忽然感慨而已。”
林准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走吧,不能总让他们俩累死累活地做任务,”程溥阳说着,起身去前台拿了方才下单的一式双份的卡布奇诺,“喏,我特地让他们打包好了,来尝尝地道的欧式咖啡吧。”
林准望了望桌上喝掉不到一半、还蒸腾着热气的巧克力饮料,不免有些难为情。
“没关系,不要了呗,”程溥阳说着,挤到他身后去推他的脊背,“刚刚学姐跟我说,这游戏优胜者有奖品,不过条件是要全部正确踩点还得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完成——我觉得咱们组有戏。”
他说准了。
那场体力脑力一起耗竭的游戏直到下午三点一刻才算告终,林准他们组虽然不是第一个抵达终点的队伍,但踩点准确率却遥遥领先,最后合计一算,总分还是妥妥的第一名。
“走,趁时间还早,往市郊走走。”
程溥阳说:“这些天咱总是一下课就进镇里,该逛的地方差不多都逛完了,不如探索一下新地图嘛。”
林准拗不过他,只能跟着去了。途中两人路过圣约翰学院,本以为围墙高垒铁门紧锁,一定是进不去的,不料程溥阳眼尖,一眼发现围墙旁边有扇小门可以从操场后面经过——于是两人便轻手轻脚地绕路钻了进去,在校园里错落有致的红砖瓦房缝隙里穿梭,拍下几十张花花草草的照片,又跑到教学楼后的草坪上撒欢儿。草坪边角极其隐蔽的地方有处废弃的空间,里面落叶交叠乱藤丛生。林准玩得开心了便推门进去,程溥阳在他身后连按快门拍下三张构图别致的背影,还美其名曰“汤姆苏梦游仙境”。
那时候天阴着,狂风偶作浓云漫卷,天穹灰蒙蒙的,雾霭纵横肆虐,像北欧神话里众神怖惧的黄昏迫临。未几,狂风怒号,白桦和矮冬青的枝叶梭梭作响,层叠的云翳犹若怒涛吞天沃日,浩渺的草坪陡然变得更空旷了,白色漆皮的球门栏杆和苍翠繁盛的白桦树像蒙了一层压抑的深空灰;风掠过耳边碎发时,周遭的一切单调得近乎寂寥。
林准背过身去,张开双手迎风站着。书包侧兜里放着一把没有扣紧栓扣的雨伞,此时扣带正耷拉在外面,被风一吹,唰啦啦地一上一下。
程溥阳忽然按动了快门。
天气只是阴沉了片刻,但那张照片却被永远定格在了相册之中——面前是草坪和白桦树,碧绿和亚丁色唐突顿抑地交汇;林准穿着灰蓝色风衣,清癯的背影在重叠云霭之下变得格外渺小。
“今天拍的照片可千万留好,”程溥阳说,“以后你会重新回看很多次的。”
林准皱皱眉头,显然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继续往市郊走,途中路过了许多藏在街角门可罗雀的袖珍景观——似乎就连人家的私人别墅都成了俩人眼里的拍照圣地。林准说他喜欢欧式建筑门前的照明灯,觉得那种蜜色的灯光映照在门牌号上的时候,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程溥阳虽然听不太懂这般文艺青年的言辞,但也跟着点头称是。
一路上他俩聊了很多,从半年来的学校生活到去年冬天的川味火锅,甚至高中时候的年少轻狂和微不足道的感动,林准忽然变得十分健谈。
准备会学院的时候,他俩又一次钻进了汉堡王。
不过这回是林准起的头。他说这天跑得太累了,步数超过三万,怎能不犒劳一下自己——于是买了一式双份的烤鸡柳。他这回记住了,烤鸡柳的英文名称是chicken slice,并且汉堡王的口味比麦当劳清淡一些,更符合他的审美。
“可惜明天晚上没法出来浪了,”程溥阳说,“要上电影赏析课。”
“什么电影?”林准口齿不清地问。
程溥阳摇头:“不晓得,我猜是纪录片。”
旋即又补充道:“和剑桥历史有关的纪录片。”
林准方才眼睛里还闪着光,一听是纪录片,顿时就泄了气。他虽然有个“文艺青年”的标签,但也不喜欢没有故事性的单调的念白。
“嘁,没意思,”他撇撇嘴,“我还是写文章吧。”
写什么文章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公众号的运营似乎不需要他亲自动笔,因为他是临时加入的组员,相当于抱了老白大腿,白蹭个社会实践证明而已。也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敢直接问老白要任务,生怕一言不合人家把他扫地出门了。
所以他只能信笔乱写。写建筑、写康河,写关于小镇的天马行空的一切。程溥阳趁他洗澡的时候偷摸着看了他摊在书桌上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字和批改删减的痕迹,东一个箭头西一个方框,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挺认真,”程溥阳心说,“果然,喜欢的事儿是放不下的。”
他拈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卫生间里水声停止、门缝微翕都没有注意到。林准的字体不如他的俊秀美观,但以工整论仍然是绰绰有余的。他望着那些文字,静默地望着,壁挂钟的滴答声里,时间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读出了什么,但他能肯定林准笔下的文字绝非单纯的描景状物。那小毛头的心思他实在是太了解了,甚至他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间的嘴角微扬,他都能把他的心思猜中十之**。有句俗话说得好——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封牢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林准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俩成为临时室友的一周时间里,他居然没有流露出半点儿蛛丝马迹。
程溥阳并不知道林准在心里已经偷偷发过誓,也根本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处于什么地位——林准实在是个太擅长埋藏心思的人儿了,他能且只能用一成不变的老眼光看待他。他也幻想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种故事能发生在两人身上,因为这对林准来说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成长”……可惜直到现在,他还看不出丝毫兆头。
程溥阳在林准眼里,形象已经被强制性地天翻地覆。
而在程溥阳心目中,林准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自卑的准星儿。
其实误会只是一层吹弹可破的玻璃纸,可惜两人偏偏都没有捅穿它的念头。
又过了半晌儿,程溥阳把手中的草稿纸徐徐放在桌上,打开窗帘望着外面的一轮皓月。寝室里灯光熹微,绿化带里的白色照明灯恰巧从窗棂缝隙里照进来一束,刚好落在文章末尾的四行——
“当我数着壁报上的自鸣钟,
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
当我凝望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色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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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都猜错了,那晚的电影并非纪录片。
是本尼迪克特主演的传记电影,名字叫《模仿游戏》。因为“电脑之父”艾伦·图灵毕业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所以研学项目选了这部赏析,作为课程内容的一部分。
林准坐在第一排。快到结尾时他突然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张折皱的白纸,刷刷地在上面写了什么,而后又把它折成小方块,顺手揣进了衣兜里。
简单的动作并没引起大伙的注意,抑或其他同学早对这个动辄文艺上脑、总是喜欢一个人孤独离群地念念有词的小毛头表示理解。电影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学院里已经熄灯。离开教室之后,要走很长一段没有照明的路才能回到寝室。
有人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林准走在最后面,目光还是有些失神落魄——虽然大伙儿也并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佶屈聱牙的玩意儿。他似乎总是这样的。倘若哪天林准变得疯疯癫癫啥事儿都喜欢插一嘴,啥活动都抢着参加,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影其实并没有踩准大多数人的虐点,毕竟欧美名角出演的名人传记全程都是压抑顿挫的,画风色调自带闷骚的厚重感,总归不如国内纸片人小鲜肉们演的青春伤痛文学,你侬我侬然后生离死别赚人眼泪。
“你往后站站,你胳膊长,给咱打个灯。”老白对程溥阳说。
程溥阳只能站到后面去了,不过倘非如此他还真注意不到站得更靠后的林准。那小毛头似乎手机没电了,没开手电筒,整个人黑成皮影戏。
“喂,毛小准!”他边走边喊,“快点儿跟上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