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溥阳没说话,而是拽着他七拐八拐从一条巷子窜进另一条,青苔和古老石板砖特有的味道浸了满身。最后两人从一家位置隐蔽的花店门口经过,走回宽敞大道的时候道路对过恰好有一家麦当劳,虽然店面只有甜品站大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溥阳不太会用自动售货机,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前台点餐。或许是因为不熟悉当地习惯用语——即便学霸如他也难免词不达意,蹩口的英语讲了半天,售货员还是把炸鸡翅理解成了烤鸡柳。
一碗热气腾腾的烤鸡柳端上桌来,林准皱起了眉头。
“麦当劳的炸鸡胡椒粉味儿太重了,”他故意挑剔地说,“没有汉堡王卖的好吃。”
“汉堡王嘛,”程溥阳眨眨眼睛,而后用视线指了指窗外,“喏,对面就有一家,你要想吃改天咱们再来。”
林准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马路对面的确有家装潢一新的Burger King,看样子是最近才开业大吉的。
林准盯着店面的霓虹灯出了神。
直到灯光陡然亮起,他才打了个激灵。
“看啥呢,天都黑了,”程溥阳催促道,“赶紧吃,待会儿得往回走了,不然要被带队老师骂。”
林准慵懒地瞥了一眼桌面:“罢了,我不饿。我有点口渴,去旁边超市里买瓶水。”
说罢出门,半晌儿拿着两瓶汽水回来。
“荔枝味儿、水蜜桃味儿,你喜欢哪个?”他拎着汽水瓶在程溥阳面前晃了晃,“国内就有这牌子的山寨版,现在尝尝正品。”
程溥阳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懒懒一瞟:“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大冷天喝冰镇饮料等于慢性自杀。”
“入乡随俗嘛,小爷我硬朗着呢!”
林准潇洒地甩了个响指:“小爷都一年半载没感过冒了,这体质太上老君看了都羡慕。”
还入乡随俗呢,就你那小身板儿。
程溥阳暗搓搓地想:晚上拉肚子别吵醒我。
事实是他似乎多虑了,那晚林准兴奋头一直很足,手机刷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睡前还不忘给远在国内的刘蕾发了一条语气俏皮的短信:母上大人中午好,不孝儿给您请安啦。
程溥阳也没睡着,他没看手机,只是一直背对着林准一动不动。其实林准这副猴样反而让他感到放心——虽然皮实了点儿,至少看上去是正常男孩子该有的模样。虽然老早就锚定了精神卫生领域,但他现在到底还是个没接触过临床医学的低年级学生,自然分不清真假抑郁症。他始终以为林准真的患过重度抑郁,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帮他彻底走出来。他听他说过,那句“I think you are more than a best friend”至今仍旧印象深刻。他愿意拼尽一切帮助他,不过也仅此而已。
当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以主动的施舍怜悯为基础时,所有的友好和睦都只是浮华泡沫罢了。矛盾迟早会被激化,只是现实的伪装尚未被揭穿罢了。
他俩自以为活得通透,其实都不懂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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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准刚说完想吃汉堡王,翌日程溥阳就成功获得了同款外号。
因为那天不上课,安排了一场特殊的集体活动,还起了“City Hunting Game”这个奇怪的洋名字。游戏规则有点像真人3D版的探索游戏,给一张画着地图的牛皮纸外加一张贴画,上面的建筑只有轮廓和剪影,需要人到实地拍张合影,然后把贴画上对应的建筑贴到正确的位置。
剑桥小镇虽然面积不大,但用脚丈量还是绰绰有余。这趟跑下来倘若能把地图上画的所有街道全部踩点,恐怕得花半天时间,总路程也将近十几公里,足够累得腰酸腿痛了。
偏偏越是这种需要体力脑力一同助威的活儿,老师越喜欢搞小组比赛。分组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本来二十二人已经自由组合分了五个小组,但地图和贴画只有四套,意味着大伙儿还得打乱重组。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带队老师想出了个妙招——不知从哪搞来四套拼图,都是名家画作的主题,然后把它们拆开变成二十二小堆,装进信封里让大伙儿自由领取,最后能拼成一整张图片的四或五个人就算组队成功。
这么临时玩了一出,碰巧林准和程溥阳组到一起了。
“有位同学的临时手机号出了问题,共享单车只能刷三辆,”程溥阳故意坏笑道,“毛小准是六班体委,所以我提议让他全程跑着,咱仨骑车走就行。”
林准:“……”
不过这回他学会了。行,让我跑着可以,但跑的速度毕竟比不上自行车是不是?所以地图和贴纸给你们,我就在原地等着,你们到了个地方记得给我发定位,我冲过去拍合照,就这么说定了。
“你这样不行,”程溥阳说,“这叫作弊。”
“你们刷共享单车也叫作弊哦亲。”林准翻白眼儿。
说完扭头钻进了路边的咖啡馆,随便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知怎的,明明没跑多远路这会儿却有点气喘吁吁,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心跳变得尤其快。
林准没多想,只当是自己的低血糖又发作了。于是他一边在心里叫苦,一边操着蹩脚的英文点了杯热巧克力,刚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蕾。
“喂……妈?”他惊讶道,“这时候不该是……”
“甭说这个,俺担心你呢,”刘蕾的方言口音仍然浓重,“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外,你说现在国外多乱哪?妈从电视上看,说最近……你现在怎么样?”
“哎您真的操心多了,”林准悄悄松了一口气,“我跟您讲,这儿真的赛过活神仙,啥啥都不用担心,吃好喝好玩好学好,没事儿的时候还能欺负欺负室友。”
话音刚落,落地窗外忽然有人“咚咚”地敲玻璃。
“你说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离开家,就去这么远的地方。”刘蕾说。
林准没心思看窗外,而是继续侃侃道:“妈您就不用担心了,回头我给您发照片,老师同学们都特别好——而且我参加了个社会实践项目,过几天可能有文章发出来,您一看就知道了。”
刘蕾在对面半晌儿没说话。
“你有个同学来找过我,”她忽然说,“就今天早上。”
“哪个同学?”林准感到奇怪。
“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刘蕾仔细回忆着,“个子蛮高,跟程房东那个外甥差不多,唔,头发染成棕色的,衣服颜色挺亮堂,那双鞋跟会发光似的。”
林准心里突然一惊。
听这描述,咋觉得心里发怵呢。
等等,莫非是——赵玉童?
他都几乎要忘记这个人了。自打上回宋财神跳楼自杀后,赵玉童就像是人间蒸发似的,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在了大众视野里,连一向爱玩的王者荣耀也老早就不上号了。不过这人世界闭塞,除了那些狐朋狗友之外也没其他能长久说话的朋友,故而去不去上课、考不考得及格也没人知晓。
林准思忖了一会儿,说:“他来做什么?”
“说着奇怪,他一进门就像老相识似的,让俺给你捎个话儿,”刘蕾说,“俺心里正纳闷,他就跟俺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出门去国外了,他看上去就挺难过。”
林准皱眉:“他难过啥?”
“俺也不知道,不过他走的时候俺听他老是叽叽咕咕说着啥,说什么真可惜,以后见不到了。”
一听这话,林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以后见不到了?!莫非赵玉童也——
他不敢继续想。
这时落地窗外那人走了进来,他在吧台站了片刻,然后径直走进来,缓缓坐在林准对面的位置。
林准抬眼一瞅,愣住了。
“不是,程溥阳?你、你不是在Hunting Game吗?”他一时语言混乱。“等、等一下,妈,您还听到别的消息了吗?”
程溥阳没吭声,双臂环抱着静默地望着他。
刘蕾没再解释其他,兴许是真的没在意。但这一席话搞得林准心如乱麻,十几度的天气居然着急得额角冒出汗来。
“怎么了,这是?”程溥阳先入为主地问。
林准讷讷地说:“好像是赵玉童。我妈说他去望月公寓找我,没找到,然后说什么以后见不到了。”
“是,”程溥阳淡淡地点头,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老白前段时间跟我说过,他准备辍学了。”
“辍学?!”林准大吃一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