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远远地听见了喊声,便应和了一句“来了”。
程溥阳只当他很快就会赶上来,便没太留心,转身低着头开始刷手机了。他平常是不怎么喜欢做“低头族”的,但最近碰巧被安利了一部新上映的日漫,并且今天恰好更新最新一话,因此兴致大作。
放电影的教室在四楼,正门的楼梯口锁住了,因此只能从偏门的旋转楼梯下楼。这处旋转楼梯设计得不太地道,有点儿过分注重艺术感了——台阶很陡不说,空间也逼仄狭窄,两人并排都得肩靠肩贴得很近。何况这会儿没灯,大伙只能靠手电光勉强照明,每个脚印都踩得小心翼翼。
“哎,你咋在这?”老白一回头差点撞在程溥阳身上,“林准呢?”
程溥阳一愣,旋即下意识地回头:“我以为他跟上来了……”
“回去等他一会儿,”老白说,“这小子吧,不照顾照顾怕要出事。”
程溥阳“腾”地红了脸,好在周遭黑暗,再怎么脸红都看不出来。
他真的就站在楼梯的某个转角等着林准。站立的位置恰好靠窗,楼外的路灯勉强能把方寸空间照亮——于是他就索性关掉了手电筒,斜倚着墙壁小角度望向黑黢黢的楼梯口。微弱的灯光一半儿泊在他身上,像被拉扯的流苏似的,从肩头领口一直倾斜到胸前。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清幽的光笼着,竟愈发显得五官立体精致了。
片刻之后,他听见了楼上的脚步声。
林准像个怯缩缩的小毛贼似的,双手扶着两旁一点一点往下挪,身子有些微微的摇晃,没有扣紧扣子的风衣扫在磨砂漆皮的墙壁上,发出摩挲纸张似的飒飒声响。
然后他走到了那扇小窗边,看见了程溥阳。
“咦?你……”他愕然,“你在——等我?”
程溥阳点头,然后借着微光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复杂神色,杂糅了惊喜和诧异,好似一锅烧得喷香的东北大乱炖,里面凭空倒进了酱油醋一般。林准的相貌在男生里也算中等偏上,衬着略有些杂碎的刘海儿和鬓发,这一抬眸一愕然,整个人忽然像极了电视剧里清纯可爱的小小少年,让人忍不住心里发酥。
没等程溥阳说话,林准先脸红了。
“谢谢你,”他几乎咬着舌头在说,“真的。”
程溥阳皱了皱眉头,手躲在袖子里攥着。
“快走吧,”他说,“小心点儿,开手电筒。”
“我手机没电了,”林准说,“刚才放电影的时候看得太入迷,手机没锁屏,等看完已经把电耗光了。”
程溥阳徐徐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万般释然似的:“傻不拉叽的,前面走。”
林准就往前走了,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被照亮了一小片。他想回头,可还没有动作时就被程溥阳制止了。他说:“让你小心呢!看着路。”
他俩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完了黑咕隆咚的旋转楼梯。一路上林准始终在大喘气,似乎每吸一口气都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呼吸似的。他觉得身上发烫,鼻尖和额头也跟着不住地冒汗珠儿。他不知道为什么,程溥阳在身边,也不敢伸袖子擦拭,只能任由其从细密的小珠逐渐变成绿豆大小。
“明天,”程溥阳拍了拍林准的肩膀,“去尝尝麦当劳新推出的苹果派?”
林准木愣着点了点头:“好。”
“你好像……很不舒服?”程溥阳问。
林准赶忙别过头去:“才没有。”
“莫非闹肚子还有迟发性的机制?”程溥阳打趣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一瞬间林准几乎想扑上去拽他脸皮。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嘛。”程溥阳又说。
林准只能住手了。末了还不忘假装愤懑地使劲儿剁了剁脚。
“刚才在想什么?”程溥阳问,“大伙儿都走远了,你还在教室里。”
林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有段话就在嘴边上,想写出来……想写一篇影评之类的文章,其他啥都没注意到。”
“我一直这样,你知道的。”他腼腆笑道。
“唔,”程溥阳没辙,只能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未来的林大文豪。”
林准牵强地笑了笑,也没多说。那天直到晚上他都没缓过劲来。程溥阳也注意到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相信他那句“有段话在嘴边上”,他坚信林准藏着暂时不想说出口的秘密,于是他绞尽脑汁想问出个所以然来,得到的回答却无一例外都是如出一辙的“我很好,无事发生”。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林准心里有难言之隐。
精神科大夫的敏感性和共情能力可以超乎常人——这点程溥阳早就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在刚接触专业课不久便确定未来的职业方向。因此他始终坚信自己的第六感。
凌晨,林准仍然在伏案疾书。
“还写呢?明天会困的哦,”程溥阳戴着眼罩说,“还有多少没写完?”
“大概……还有几百字,”林准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你先睡,我速战速决。”
还速战速决呢,从回寝之后你就没歇停下来。程溥阳想。
可惜今晚他实在困得不行,没心思翻看林准到底写了些什么。他满打满算以为林准写的不过是《模仿游戏》的影评,毕竟他几十分钟前才从他兜里发现了一张写着草书文字的纸条。
“有些时候正是那些曾被认为将会一事无成的人,最终成就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伟大。”林准如是写道。
那其实是电影片头里的一句念白词,讲得蛮有道理。不过程溥阳向来不是个文艺青年,这些心灵鸡汤似的东西听过去也就听过去了,压根儿不会往脑子里刻,更不会像林准似的随手记下来。
不过这话套在林准身上,竟莫名地有些应景。
或者换句话说,更像是某种善良的“预言”。
程溥阳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悠悠地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个准星儿——彼时他的人际关系的确悲惨到了极点。辅导员不认可、室友无端排挤、家人不理解、同学搞孤立,家里又出了恁大事故而不得不寄人篱下,就连女朋友也因为他成绩“配不上自己”而选择离开,其承受的重量的确非常人可比。
所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说的也不过如此吧。
说到头来,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林准现在的怪异行径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程溥阳这样默默地想着,忽然开口道:“你相信吗?其实没有那么糟。”
“啥?”林准刚写到兴奋头上,被这一句吓了一跳,“什么糟不糟的?”
程溥阳抿着嘴笑了一下。
“前几回下课我陪你逛街,是老白的主意。”他说。
林准的表情明显一滞,嘴里喃喃道:“……哦。”
“刚才在楼梯口,也是老白让我等你一会儿的,”程溥阳继续说道,“老白跟我说,林准这人心里比较敏感,大伙儿该照顾的就得照顾着点。”
“……哦。”
林准讷讷地答应着,这一声明显比方才小了几个分贝。
程溥阳说完,甚至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他这会儿困得有些头脑不灵,但他仍然自信自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以为这样向林准解释就能从侧面告诉他,老白和其他同学其实并没有他曾经想得那么糟糕。他们虽然喜欢三五成群扎堆儿耍,但这并不意味着孤立,也并不意味着直男癌神经大条。
他们说到头来还是关心林准的,只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而已。
初衷当然是好的,让林准消除对老白他们的隔阂嘛,同学之间以和为贵。
可惜这回,一向谨小慎微的程溥阳漏打了个算盘。
林准没接话茬儿,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把方才写过的几张白纸对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又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内兜。而后趿拉着拖鞋缓慢地挪向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里,没人听到他努力抑制的抽噎。
被笔记本夹牢的白纸上,方才留下的墨迹尚未干涸——
“我略有些腼腆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到自己脚下。霎时间,往日的记忆如同泻了堤的洪水,飞鸟一般呼啦啦撞上心头。宛如三尺寒冰天里的一簇炉火,足够点燃整个冬天。
风陡然小了许多。我看到夜色里他的背影,灰蓝色卫衣两侧被吹得一阵阵泛着皱痕。万千心绪顿时藤蔓似的,剪不断理还乱地在我心头交缠盘杂。于是我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不想却被一丝漏网之风灌了喉咙。咳嗽的间隙我隐约感到,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我鼻子一酸,那些烦扰的心绪顿时又来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心里像打翻了调料柜似的,酸甜苦辣五味陈杂——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多情如我,竟在他无意的举动之下,热泪盈眶。”
程溥阳啊程溥阳。
这回是我输了,我一厢情愿,我活该。
怪就怪我自作多情,真的把你的举手投足都当成无意之间的温柔了吧。
林准捞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冷顿时沿着神经血脉直冲脑髓。
“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语,“也好,这段心思就当成泼出去的水,英格兰发生的事儿,就永远留在英格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