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灰

路怀瑾当然没有说,倒不是顾惩发善心放过了他,而是林晨恰到好处的出现,打断了两人对话的氛围。顾总到底是顾总,他的时间不会为几句凑巧听到的话停留。显然易见的是,他也不会因为新发生的事件而忘了已经发生的事。所以,在开完一个视频会议后,他将路怀瑾请上了车,说是要在去顾氏集团的路上,好好听他讲述过去发生的事。

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刚起,顾惩冷冽的声音便切了进来。

“要抽烟就下去。”

路怀瑾动作一顿。顾惩没等他反应,只朝前排示意,车窗降下一道缝隙,风灌了进来。

“对着外面。”

顾惩补了一句,目光未离手中的手机,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路怀瑾轻笑,没反驳,真的点上了。烟雾被气流撕扯着涌向窗外,残留的一丝却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盘旋。直到此刻,路怀瑾才真的确认。顾惩没有骗他,他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路怀瑾透过烟雾看着顾惩的侧脸,那个曾经在巷子里把烟递给他的少年,如今只剩下这张陌生的、昂贵的皮囊。

“顾总,你知道是谁教会我抽第一根烟吗?”

顾惩没抬头,指节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毫无兴趣。

“一个被老师视为无可救药的浑小子。”

路怀瑾慢悠悠地说,指尖抖落烟灰。

“那时候我考砸了,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他还念了一句诗,大概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其实那时候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光明,只是知道他妈妈最爱抽的也是这个牌子。”

路怀瑾忽然把烟递到顾惩面前,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那股熟悉的香草味混合着焦油气息,瞬间打破了顾惩周身那层名为精英的结界。

“试试吗?顾总。”

顾惩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这味道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擦他的神经末梢。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涵养,用得体的言辞拒绝了对方。

“我不抽烟,多谢路老师好意。”

路怀瑾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将烟盒收回口袋,动作间带出一串轻微的晃动声。

“以前我不懂,也不珍惜。人总是在懂事的时候才追悔莫及,现在这烟就是我的命。没了它,我早就死了。”

车厢内陷入死寂。路怀瑾靠在椅背上,贪婪地吸着最后一口,仿佛要把那些陈旧的过往都烧成灰烬。

顾氏大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顾惩没有立刻下车,他忽然伸手,按下了车内香氛系统的增强键。浓郁的雪松木调瞬间炸开,蛮横地吞噬掉那一缕残存的烟草味。他动作优雅地整理袖口,像是在擦拭沾染了灰尘的瓷器。

“顾惩。”

路怀瑾在身后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钩子。

“那个教我教抽烟的人,是你。你说烟草的香气……像妈妈的陪伴。这些,你都忘了吗?”

顾惩推门的动作猛地僵住。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旁的林晨察觉到气压骤降,轻咳道。

“顾总,老爷子在等,还有,赵启明也来了。”

顾惩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那股气味、那个名字、那句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他视网膜阵痛。

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警报——危险,远离,遗忘。

那是他身体里那个保护机制在疯狂运作,警告他不要去碰触那个深渊。

“顾先生,恕我直言,人的大脑失忆分为多种类型……”

顾惩忽然想起家庭医生曾有的提醒,大致是劝他放下过去,不必对那段空白耿耿于怀。可那时的顾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语气冷得像冰。

“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再不好,也只能是我的。空白对我而言意味着无序与混乱,我的世界里容不得这样的存在。”

医生本想再劝,可看着顾惩那张越来越像顾鸿煊的脸,终究只是轻叹一声。

“既然你对照片上的人有反应,就算是好迹象。如果你不排斥那段记忆,不妨多和他多相处,也算是一种治疗方式。”

找回记忆。

这四个字映入脑海的瞬间,顾惩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到底是要找回记忆,还是要把自己重新拖回那个充满烟草味、腐朽不堪的过去?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迈步下车,步伐快得有些狼狈。林晨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路怀瑾,随即开口嘱咐道。

“老爷子不知道你的存在,就在这里等我们出来,不必上去了。”

路怀瑾点点头。他从未见过顾鸿煊,却熟稔这个名字——更比谁都清楚,路宏文是何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能与父亲有私交的人,绝非善类,是他本能里就要避开的危险。

难得的空隙里,他点燃了第二根烟。烟雾刚起,一个熟悉又谄媚的声音便钻进耳朵。与顾惩那种刻在骨里的上位者姿态不同,这声音透着股走投无路的、湿漉漉的卑微。

“我只求再见大公子一面,救救我。公司真的撑不住了,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就全输了进去。我知道他今天会来这儿,求您通报一声吧!他不是很喜欢我吗?这次我不跑了,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他能高兴。”

没来得及周转?路怀瑾冷眼旁观。他虽不清楚周临具体捞了多少,但再厚的家底也填不满赌徒的无底洞,更何况是一个被生活捶打到神志不清的疯子。

“谁不知道顾二那是鸠占鹊巢?一个私生子,仗着在国外镀了层金,就敢骑到大公子头上去!大公子给你支票让你随便填,那是赏你的脸。怎么,拿了顾二的两百万还不满足,又想来敲大公子一笔?你也配?”

赵启明的保镖言辞尖酸,话音未落,周临便像袋垃圾被甩到路边。

“滚!再让爷看见你,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脚步声远去,空旷处只剩狼狈趴伏的周临。

路怀瑾静立片刻,走上前,递出那条丝帕。——这不是顾惩用过的那条。任何属于那个人的痕迹,哪怕是垃圾,他也绝不允许旁人沾染分毫。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怀瑾问。

周临没接帕子,只是仰着头,目光死死盯住他胸前的工牌,随即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呵,看来顾二对你不薄啊。为了让我净身出户,他可是下了血本。怎么,以前是我养你,现在换他养你了?路怀瑾,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路怀瑾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沉了下去。

“周临,把嘴放干净点。”

“干净?”

周临忽然大笑,笑声嘶哑如砂纸刮过玻璃。

“我要怎么做才算得上干净?不都是被你们这些人逼的!路怀瑾,少在这儿装清高。顶着一副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面孔,其实你骨子里比谁都阴暗吧?跟我结婚,除了应付差事,难道就没别的原因?不然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让她为你传宗接代,那样不是更合秦阿姨的心意!”

那层冷静的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路怀瑾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迟钝木讷的男人,竟用最粗糙的方式,精准撕开了他最深处的遮羞布。

见他失神,周临像是终于抓住了猎物的软肋,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

“就因为我长得像顾惩,赵启明也这么说!哈哈,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喜欢的人是顾惩对不对?不,是高中时候的他!家里那个带锁的抽屉,你从来不准我碰。可那天你搬走,竟然当着我的面拿出来了——摔碎的怀表,还有一张照片。上面的人就是顾惩,对吗?”

“闭嘴!”

路怀瑾几乎是低吼出声。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者,他猛地蹲下身,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死死掐住了周临的下巴,指尖用力到发白,骨节咯吱作响。

再谨慎的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他偏偏忽略了,哪怕是失魂落魄的人,也依然会窥探。三年严防死守,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周临的笑容扭曲得像鬼魅,血丝在眼球上蔓延。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赵启明为什么盯上我吗?因为顾惩在查我。他早就知道我在澳门欠了债。你以为是你抓住了我的把柄?其实我们都是他手里的棋子。为了更好控制你,我就必须出局!”

周临猛地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起身。眼中布满的红血丝,此刻闪烁着令人不安的、毁灭性的光亮。

“路怀瑾,再美的蝴蝶撞上火焰,也逃不过烧成灰烬的结局。赵启明也好,顾惩也好,都放弃我了,我也解脱了。”

周临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判决:

“但愿你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果断起身,拎起沾了灰污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路怀瑾。”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钩,把他钉在原地。

顾惩从电梯里走出来,时机卡得精准——周临刚消失在转角,他便出现在这里。路怀瑾心底掠过一丝侥幸,幸好刚才那段撕破脸的对话,他没听见。可这侥幸转瞬即逝。若顾惩在失忆的状态下都能把他看得如此透彻,那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在顾惩眼里,自己也早已无所遁形。

路怀瑾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顾惩已将公文包扔进他怀里,径直坐进后座。男人左手松了松领口,右手拇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一副极度不耐的模样。

“林晨呢?不等他一起?”

路怀瑾拉开副驾的车门,将包放在座位上。倒不是关心谁,只是三人同来,一声不响把人丢下,不合礼数。

“开车。”

后座传来冷硬的指令。

“别让我说第二遍。”

路怀瑾只能依言坐进驾驶室。车内弥漫着一股未散的烟草味,混着顾惩身上冷冽的木质香。他下意识想去开窗,指尖刚触到按钮——

“我喜欢这个味道。”

顾惩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倦意。

“专心开车。”

喜欢?

路怀瑾握紧方向盘,没再说话。

那刚才闻到烟味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在下车前喷香水的人是谁?

“哦,好。”

引擎低吼,车子平稳地驶入黑暗又漫长的地库通道。灯光从头顶一盏盏掠过,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路怀瑾。”

后座忽然响起低语,不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瘆人。

“烟在替你挡着什么?还是在替你烧着什么?你的良心?”

这句话一出,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路怀瑾踩刹车的力道猛地一顿,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透过内后视镜看去,只见顾惩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冰冷而残忍——那绝不是失忆后的顾惩该有的表情。

那是来自深渊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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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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