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规矩

梦境,又一次将路怀瑾拉回那间挂满书画的书房。那里永远弥漫着父亲最爱的金骏眉茶香,浓郁得近乎发腻。曾经,这味道是父亲学识与地位的象征,也曾让他感到安心。可不知从何时起,这香气变得令人窒息——

“路怀瑾!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鬼画符!”

每一次的梦境,都惊人地相似。路宏文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扎进路怀瑾小小的脊背。

“手腕要稳!心要静!重写!”

重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幼年路怀瑾的心上。他已经写了一个下午,手腕又酸又疼,指尖被毛笔硌出了深红的凹痕。路怀瑾觉得自己写得已经很好了,但在路宏文眼里,永远不够。

路宏文有时会极度不耐烦地一把抽走他面前的宣纸,毫不留情地在他眼前撕得粉碎。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专为他而降的、冰冷的雪。

“这一横,歪了!这一撇,无力!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脸面!怎么能这么给我丢人!”

每一次否定,都不仅指向他笔下的字,更在否定他这个人存在的价值。

每当这时,母亲秦雅就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她从不像父亲那样疾言厉色,但她沉默的注视比责骂更令人窒息。每当路怀瑾因疲惫或委屈稍稍松懈了挺直的坐姿——

啪!

那柄光滑的檀木戒尺便会悄无声息地精准落在他努力绷紧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感与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在他周身炸开。

他不能哭,也不能躲。

“我们是为你好,怀瑾。”

秦雅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冰冷强制力。

“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你爸爸是系主任,多少人看着呢?你不能给他丢脸,要争气。”

争气。这两个字,从他有记忆起,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他必须成绩优异,必须举止得体,必须字迹工整,必须成为父母炫耀的资本,必须填补他们所有的遗憾与期望。

它与被撕碎的作业、手心的红痕、戒尺落在背上的刺痛,以及那句反复响起的“重写”,紧紧缠绕,交织成挥之不去的痛苦。他甚至开始厌恶墨汁的味道。曾经代表书香门第的墨香,在他闻来,只剩下压抑,以及永无止境的“不够好”。

“不,明明是你们太苛责了。我已经做得够好了,我还是个孩子,我只是个孩子啊!”

在又一次声嘶力竭的呐喊中,路怀瑾猛地惊醒。他下意识按掉刺耳的闹钟铃声,无力地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整个人依旧瘫软在原地。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又会梦到路宏文——明明睡前,他搜索的人是顾惩,还仔细查看了对方的个人资料、近几年的采访,以及媒体对他的评价。

“一位热爱公益事业、年轻有为且极有想法的继承人,顾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与领路人。”

前途无量,一片光明。路怀瑾一想到这八个字,再抬头望着老旧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就算他没和周临离婚,恐怕也够不到那位公子哥的一根手指头。可现在,他不仅成了对方的钥匙,而且好像还是唯一的那一把。

多讽刺。

正当路怀瑾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飞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可路怀瑾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挂断,心中认定这就是顾惩打来的。

“哪位?”可惜,电话那头并不是顾惩。

“路先生,我是顾总的助理林晨。你还有二十分钟时间。顾总开晨会前特意吩咐,会议结束后,他要在你的工位上看到你。所以从现在起,你只有十五分钟了,车已经在你家楼下。我个人不建议你在入职的第一天就得罪你的顶头上司,就这样。”

电话挂断,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九下,路怀瑾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飞奔下床开始洗漱。直到他一屁股坐进车里,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路怀瑾才猛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明明是顾惩需要他,为什么反而是他像个急不可耐的毛头小子,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但无论如何,时间从不给人后悔的余地。因此,十五分钟后,路怀瑾还是出现在了林晨面前。

“很高兴见到您,路先生。我先带你去工位,入职手续稍后由人事总监亲自为您办理。”

林晨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他走到一扇玻璃门前,通过虹膜识别解锁后推开了门。

“顾总不喜欢**被打扰,他的办公室除了我和他本人,理论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不过从现在起,这里可以进入的是你、我和顾总三个人了。”

顾惩的办公室很宽敞,或者说整个磐石集团的顶楼都是他的私人工作空间。这里除了日常办公的区域外,还配备了健身房和休息间。陆怀瑾瞥了一眼,发现休息间不仅设施齐全,面积甚至比他现在住的一室一厅还要大些。正当他琢磨着这么宽阔的空间需要耗费多少人力来维护时,林晨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条白色围裙。

“所以这里的打扫工作一直由我负责,但顾总说,既然你来了,这些重要的事不妨交给你来做。”

“重要?”

路怀瑾下意识反问,本以为林晨会面露不快,可他依然保持微笑解释道。

“是的,顾总一向认为生活比工作更重要,以后你是他的生活助理,而我依旧负责工作上的事务。”话说到一半。林晨将东西递到路怀瑾的手上。

“围裙给你,以后它就是你的工服了。当然,要是你不喜欢,这里还有粉色的款式。顾总一向尊重员工的个人选择,公司也讲究多元化发展,不是吗?”

路怀瑾当然穿过围裙。要伪装一段完美的婚姻,自然要下不少功夫。为了不让周临起疑心,他时常提前点好外卖,在对方回家前,再到厨房热一遍。周临甚至一直以为,路怀瑾很会做饭,但那些不过是欺骗他的装模作样。可若真让他系上围裙,蹲在地上打扫清理——

“路怀瑾到了么?”

顾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晨立刻为他打开了门。顾惩像是自动忽略了路怀瑾手上的围裙,只扫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向办公室。

“美式咖啡,双倍浓缩,常温的。”

“所以,顾惩把你招进磐石,就是为了让你帮他打扫卫生、冲泡咖啡、熨烫衣物,还得陪他上下班?”

路怀瑾清楚地听到,沈伯渊在电话那头拼命压抑的笑声。但他什么也没反驳,因为反驳已经发生的事实,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怀瑾,你这次可真是栽了。你说顾惩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你的本性,所以故意用这种手段让你原形毕露?你能骗得了周临,是因为即便你不耍这些花招,他也早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可顾惩不一样,他可是吃过一次亏的人,你的美貌在他眼里,不仅毫无吸引力,反而是减分项。”

当年要不是路怀瑾毅然站出来指控顾惩有偷窃癖和性骚扰倾向,他也不会被扭送派出所,随后因声名狼藉被学校开除,自此沦为所有同学的笑柄。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让你帮我出主意。如果你只是来嘲讽我罪有应得,那我挂了。”

路怀瑾虽然早已戒掉了情绪,却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他人的肆意发泄。就在他准备摁下挂断键的瞬间,沈伯渊急忙喊了出来。

“别挂,我这真查到点东西。”

“那就说。”

“还记得高中时,学校里曾一度传言他是某位富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吗?这事确实是真的,但内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磐石资本并非由顾惩出资收购,它本就是顾氏集团旗下独立运作的子公司。这是顾家那位已半隐退的老爷子顾鸿煊,交给顾惩练手、为其日后接手更大业务做准备的跳板。”

路怀瑾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面前的桌面上划着线。

“区区一个磐石资本,怎么可能让全市的公司都对你关上大门?我怀疑顾惩在这件事上动用了顾氏整个体系的力量。顾鸿煊退下来后,明面上的身份一直是本市著名的慈善企业家,不仅在大领导那里挂了号,还与全省排得上号的富商称兄道弟。就算顾惩现在还不足以和老爷子叫板,但有这样一位父亲在背后,他确实能把你的每一条路都堵死——你当年得罪哪里是什么不良少年,分明是真正的太子爷!”

沈伯渊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好像几十秒前那个嘲笑路怀瑾要栽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消息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来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路怀瑾懒得理会电话那头沈伯渊的追问,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一个雨夜,他跪在路宏文面前,脸上的泪混着雨水,汹涌却廉价。

“路怀瑾,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爷爷留下的怀表,到底给了谁?说!”

紧接着便是戒尺抽打在身上的声音。

“是我自己给出去,我愿意给谁,都是我的自由!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要回来!”

可路怀瑾给不出路宏文想要的答案,他能给出的,在父母看来,只是顶撞。

“那是我们路家的家传之物,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那是我们路家的荣耀,你竟敢把它送给外人!路怀瑾,我对你太失望了!顾鸿煊说得对,不听话的孩子就该好好惩戒。我和你母亲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孩子,看来是我们看错了!我这就去给鸿煊打电话,一定要让你明白什么才是规矩。”

通话不知何时已悄然挂断,等路怀瑾回过神时,顾惩正站在他面前。路怀瑾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路老师倒是挺有闲情逸致,上班时间还和别人闲聊,聊的竟然还是顶头上司的**。不良少年?太子爷?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得罪我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病态共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