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献祭与捕食

“我是不是跟你说不通了?你三番四次挑战校规,眼里还有我这个年级主任吗?”

“老师,我知道自己品行不端,你别跟我费劲了,直接打电话叫我妈来吧。”

对于路怀瑾而言,此刻正和老邓对话的顾惩,原本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会在这气氛焦灼的当口出现,只因班主任让他帮忙送书。

“嘿,我说你小子是块滚刀肉是吧?你自己算算,这半学期不到你妈来学校多少次了?你难不成还觉得挺光荣?”

老邓知道顾惩是个浑不吝的主儿,可被他这么公然顶撞还是头一遭。他气得用手狠狠连拍了好几下桌子,震得路怀瑾不得不停下脚步。

“顾惩,你这态度,我看学校是管不住你了。行,我也不叫家长了,现在就报警,让他们来好好教育你!”

在路怀瑾的记忆里,那天他把书交给教导主任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老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小声开口。

“他不是坏孩子,只是太孤独了,我懂。”

尽管声音微弱,路怀瑾坚定的态度却激起了老邓更强烈的怒火。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一贯被老师称为品学兼优的路怀瑾。

“胡说!路怀瑾,你这想法太离谱了。他哪里孤单了?还不是仗着我一次次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可是个屡次偷窃其他同学私人物品的惯犯!你懂什么!现在出去!马上!”

然而,老邓心里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明白眼下最关键的是给顾惩提供更有效的教育。所以他没打算和路怀瑾深究细节,只是装出愤怒的样子把人赶出了办公室。紧接着,他用一种对顾惩既失望又带着期许的眼神看着他,还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训斥道:

“我今天必须报警,让民警好好教育教育你!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变成个大祸害。”

然而,老邓并不知道,被他请出办公室的路怀瑾并未离去,而是在楼道里藏匿了良久。直到接到报案的警员将顾惩带走,路怀瑾才敢轻微地移动身体,探出身子,望向那个被三两人包围的、身材高挑却显得瘦弱的身影。

路怀瑾本以为会在顾惩脸上看到害怕或不忿,可令他诧异的是,自己心中预设的答案完全错了——在这个被老师评价为屡教不改的“恶劣生”眼里,路怀瑾只看到一片冷冰冰的麻木。

那时的路怀瑾并未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精准触碰到了顾惩的内心深处,也为后来顾惩重返校园后对他产生关注,埋下了微妙的伏笔。

“怀瑾,路怀瑾!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沈伯渊费了好大劲才把路怀瑾飘远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

服务生刚把新点的拿铁端上桌,沈伯渊望着杯沿凝结的水珠,语气沉了下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去磐石资本?”

“怎么办?”

路怀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宛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锋芒。

“我当然要去。”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人家导演费心为我搭好了舞台,我怎能不去唱这出戏?”

他拍了拍沈伯渊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去郊游”。

“行了,别耷拉着脸。等我消息——好的坏的都有可能。总之,我有种预感,好戏要开场了。”

话音落下,路怀瑾转身汇入人潮,背影决绝而清晰。他并非走投无路才前往,而是主动赴约,去会一会那个将他人生视作棋局的老同学。

“路先生,麻烦您在这里稍等片刻,稍后您所在岗位的部门主管会过来,我们进行一个简短的面谈。”

待填好个人信息的表格被人事经理收走,路怀瑾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这间会议室大得惊人。冷白的灯光、光可鉴人的长桌与无声运行的空调,共同营造出一种冷寂的氛围。

路怀瑾坐在长桌一端,感觉自己不像求职者,反倒像一件被摆在拍卖台上等待估价的商品。但他并未感到不安,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空间,仿佛在评估未来“工作环境”这只笼子够不够结实,够不够有趣。

门被推开,顾惩的身影恰好嵌入门框之中。那身绛红色西装在极简冷调的空间里格外醒目,宛如一滴鲜血落在雪地上,带着宣告般的存在感。

“路老师,好巧。”

顾惩微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语气是标准的商业寒暄。路怀瑾直视着他,脸上连一丝假装惊讶的神情都懒得流露。

“顾总。”

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这间会议室的门隔音效果尚可,但还没好到能完全屏蔽你提前五分钟就在门外踱步的脚步声。巧合这种说辞,下次不妨换个新的。

路怀瑾直视顾惩,眼中的审视不加掩饰。

“况且,这不过是一场普通面试,似乎不值得顾总特意为此浪费时间。”

顾惩的笑容更深,似乎很享受路怀瑾的直白。

“重要的人事任命,我从不会假手于人。至于脚步声,是我秘书的,你听错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商业层面,只是“重要”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他拿起路怀瑾的简历,指尖缓缓划过纸面,仿佛在翻阅一份饶有趣味的档案。目光扫到“离异”状态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并非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路老师近来经历颇丰。”

他这般评论,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

“不过是一点小风浪,洗掉一些不合身的过去罢了。”

路怀瑾迎着他的目光,反击又快又准。谈话的间隙,顾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出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路怀瑾的目光落在那些修长却隐含力量的手指上,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原来,顾总还有弹琴的爱好。”

咔嚓。

话音刚落,顾惩指尖的节奏便骤然中断。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他瞳孔急剧收缩,一种混合着极度厌恶与恐惧的情绪——纯粹的生理性反应,如潮水般掠过他的脸,尽管只一瞬便被强行压下。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顾惩缓缓收回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个防御性极强、刻意到近乎生硬的掩饰动作。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可仔细听,仍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为什么这么说?”

路怀瑾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显得愈发无辜。

“只是觉得顾总的手指十分灵活,节奏感也很好,像是经过某种严格训练。除了弹琴,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

顾惩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戴上那副优雅的面具,语气里染上了一层刻意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怀念。

“家母一度希望我成为一名绅士。”

顾惩缓缓说道。

“练琴是其中一门必修课。要求极为严苛,必须弹满二十遍,一遍都不能错,才能结束。”

当说到“二十遍不犯错”时,路怀瑾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再次微微泛白。

“很枯燥,不是吗?”

顾惩最终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作了总结,试图将那段记忆包装成普通的、略带抱怨的往事。但路怀瑾没有错过他交叠的手背上,指节微微泛白的细节。那不是怀念,看起来倒像是应激反应。

路怀瑾在心里冷笑,什么样的绅士训练会留下这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恐惧?

顾惩显然不想再在钢琴的话题上纠缠,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按在桌面上,打破了安全距离,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

“路老师,我们不必再玩猜谜游戏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的才华,你的困境,我了如指掌。我提供的职位和薪水,能解决你所有现实问题。但这份工作的核心,是极高的信任和绝对的默契。”

顾惩顿了顿,目光像锁链一样紧紧缠绕住路怀瑾。

“我想请你帮我找回一些丢失的东西。”

“比如?”

路怀瑾挑了挑眉。

顾惩的食指突然用力按住太阳穴,那一刻流露出的痛苦无比真切。

“记忆。”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嘶哑与空洞。

“一场意外落水后,我丢失了许多过往。医生说,这是创伤性遗忘。”

顾惩抬眼看向路怀瑾,瞳孔深处有一闪而逝的暴戾和迷茫,像一头被困在记忆迷宫里的野兽。

“很可笑,不是吗?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说我们是高中同学,可那段时间的记忆,对我而言却是一片空白。”

顾惩的自嘲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的身体再次前倾,指尖猛地点向自己的心口,动作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但是看到你,这里会跳。你的名字,你的脸,都像钥匙,在试图撬动一把生锈的锁。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在宣布一项科学发现。路怀瑾,你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能引发这种反应的人。哪怕只是在某本商业周刊的内页里看到一张你和其他人的合照,哪怕上面的文字介绍的内容与你无关。”

路怀瑾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婚后不久,他曾陪周临参与过一次财经杂志的采访拍摄,但那时具体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已是模糊不清的过去,无关紧要。

“听起来,我倒成了顾总的人形记忆钥匙?仅凭一张照片,你就这么确认了?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更懂得深思熟虑些。”

路怀瑾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钥匙,这个比喻很形象。深思熟虑?那本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顾惩靠回椅背,重新摆出商人的姿态,眼神却依旧冷得像冰。

“这份薪水,还有我能给你的待遇,都是业内最顶尖的。我要买下你所有的时间,你必须成为我的钥匙。”

他微笑着,用最彬彬有礼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威胁。说话间,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种种证据一一放在路怀瑾面前。

“当然,你有权拒绝。但拒绝我的代价,你付不起。”

“据我所知,你前夫的公司已濒临破产。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和你离婚后,他消沉了不到半天,就飞去了澳门。看来,婚姻的失败并未让他放弃在别处寻找希望。好消息是,他还没输光;坏消息是,他在那边已经欠了不少钱。而这些债务都产生于你们离婚前,也就是说,你不仅分不到他的财产,还会背上巨额债务。”

说到这里,顾惩轻笑一声。

“婚姻,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它充斥着利用、欺骗、拖累与利益纠葛,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混乱的契约了。”

路怀瑾沉默着,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他披着精英的光鲜外壳,内里却交织着混乱、偏执、创伤与强烈的控制欲,活脱脱一个危险的漩涡。

几秒后,路怀瑾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透着一种终于觅得对手的兴奋。

“顾总真是算无遗策,连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慢慢开口,语气像是在斟酌权衡,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

“那么。”

路怀瑾站起身,主动向顾惩伸出手。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希望我这把钥匙,能配得上您的期待。”

顾惩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异常冰冷,握力却大得惊人,仿佛在确认猎物的实体,又像是在敲定一份黑暗的契约。

路怀瑾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久别重逢,也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

这是一场献祭与捕食的开端。而他,自愿踏入了兽笼,准备反过来,驯服这头受了伤的猛兽。

“欢迎加入磐石,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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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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