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怀瑾,你来一下。”
自那天与顾惩相遇后,路怀瑾难得陷入了魂不守舍的状态。那条洗干净的丝巾,成了他专属的“时尚单品”,被他随身携带。说来也巧,路怀瑾与顾惩相识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是被对方偷走东西,而是收到对方赠予的物品——当然,“赠予”这个定义,是路怀瑾自己认定的。
就在路怀瑾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盯着这条丝巾发呆时,系主任一句话,将他叫进了办公室。
“有人匿名举报,说你学术造假。”
系主任姓王,五十多岁,头顶微秃,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将一沓材料推到路怀瑾面前,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程式化的无奈。
“小路啊,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儿。”
他指着那封打印的举报信,逐字逐句地把上面的控诉念给路怀瑾听。
“学术品行不端、师德有亏。”
“帽子扣得可真大。现在正是学校申硕的关键时期,上面三令五申强调这方面的纪律。”
“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这材料做得太专业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尴尬。当王主任用那种掺杂着程式化无奈与隐秘兴奋的语气告知路怀瑾被举报时,路怀瑾的第一反应并非恐慌,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叠举报材料,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视线在“证据”附件上多停留了两秒,心中已然明了。
这裁剪与标注的手法,和叶昭昭上学期那份借鉴他教学大纲的汇报材料如出一辙。他早就料到王主任和叶昭昭会找茬,只是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低劣,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专业?”
苏怀瑾抬起眼,精准地重复了王主任话里的关键词,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调色盘做得挺精致,注解也写得煞有介事。这位举报人真是下了功夫,比我带的一些学生写的论文还要严谨。”
他直接把这层遮羞布掀开,让王主任的脸色一阵青白。对方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呷了口茶,眼神避开苏怀瑾的直视,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申硕、大局为重的话。
路怀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轻轻“啧”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那摞材料,打断了王主任。
“主任。”
路怀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锋。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手段高明的人想请我出局。还是说,叶家又给学校捐楼了?您直说吧,要我停职多久?”
王主任被他这番直白的话噎得脸色发青,只能搬出“大局为重”“避避风头”那套说辞。路怀瑾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讽刺,渐渐变成了一种彻底的厌倦。
“休息?等调查?”
路怀瑾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我猜这风头怕是永远都过不去了吧?就算真等到风头过去的那天,我这位置早就凉透了,到时候谁还会记得我路怀瑾是哪号人物?”
路怀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清明与决绝。
“别这么麻烦了。您不如现在就直接把我开了,大家都痛快。也省得您天天对着我这张不懂事的脸,心里膈应。”
“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什么时候调查清楚,确定你没有问题,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上课。这样,今天下班后,你就在家里等我的电话。”
王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送客。当他注意到路怀瑾脸上带着冷漠又嘲讽的目光时,只得装作愤怒地起身,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果断下令将路怀瑾驱逐出他的办公室。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坐下拿起水杯喝口水,路怀瑾就推门而入,手中紧握着一张纸。
“这是辞职信,人事那边说只要您批准,我随时可以离职。”
秦雅因结婚生子,在怀上儿子路怀瑾的第五个月,便辞去了原学校的教职,转身成为一名全职家庭主妇。路怀瑾出生后,她偶尔会借助丈夫路文宏的人脉,受邀撰写几篇文学评论,这些评论曾在本地多家纸质媒体上发表。在生病之前,除了盼着路怀瑾能早日成家立业,秦雅内心最怀念的,便是曾经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时光。
走出行政楼,路怀瑾深吸了一口校外自由的空气。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母亲无比怀念的“象牙塔”,眼中却只有冰冷的鄙夷。
“不过是另一座镀金的牢笼罢了,规则更虚伪,争斗更龌龊。妈,你怀念的哪里是这里,分明是那个不需要你亲自下场搏杀、被路文宏庇护着的时代而已。”
路怀瑾早就待腻了,如今不过是提前谢幕,说不定外面还有更适合他的位置。可当他真的离开学校,才真切体会到就业市场的凛冽。最初几次面试,他还抱着几分认真,直到那家聊得极为投机的出版社,主编在接了一个电话后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路老师,真是太不巧了,这个岗位暂时关闭了。”
对方搓着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路怀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理解。贵社的岗位还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比天气还善变。”
当连门槛最低的教培机构都用“庙小容不下大佛”这种理由拒绝他时,路怀瑾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坐在咖啡馆里,对着一脸疲惫的沈伯渊,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你发现没有?”
路怀瑾晃着手里的咖啡杯,
“我现在简直像个扫把星——去哪家公司面试,那家公司的招聘计划就能立刻出岔子。”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分享秘密似的诡异幽默感。
“今天又面试了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外企。初试、笔试都顺利通过了,最后一轮与人力总监面谈时,他还夸我思路清晰,对文本分析很有见解。”
路怀瑾将服务生刚端上来的咖啡推到沈伯渊面前,倒不是他有多好心,实在是没法对沈伯渊脸上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视而不见。
结果下午就收到了邮件,说那个职位因内部调整暂停招聘了,还说了一堆客套话。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上一家规模稍小的出版社,主编原本已经通知我下周一入职,转头就说找到了更资深的人选。
沈伯渊皱紧了眉头。
“更资深?他们招聘的不就是文字编辑吗?”
“我倒是想知道,那个人辑到底比我资深在哪里,能让他们毫不犹豫的放弃我。”
路怀瑾低声自语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倒霉,这么多次,肯定是有人故意针对你了。”
沈伯渊很清楚,路怀瑾不是被市场淘汰,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精准地“封杀”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可紧接着,他在路怀瑾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兴奋,那是面对强劲对手时独有的、近乎偏执的激动。
“那你猜猜,最后是谁把我这个可怜人捞上了岸?呵,就是你上次跟我提的磐石资本。”
路怀瑾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这味道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什么?”
看着沈伯渊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路怀瑾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把那条面试邀请推到他面前。
“别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路怀瑾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帮我看看,这诈骗邮件做得够不够逼真?还是说,它本来就是真的?”
路怀瑾将手机递给沈伯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发件人为磐石资本人力资源部的面试邀请函。他当然清楚这并非诈骗。这是陷阱。是那个布下天罗地网、逼得他无处可去的猎人,终于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诱饵。
“前几天,我见到顾惩了。他和另外两个人,以优秀校友的身份回校参观。”
“据我所知,顾惩的本硕博都是在国外顶尖的经济类大学就读的。按理说,他和你工作的那所学校应该毫无关系才对?”
当沈伯渊提到顾惩,并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时,路怀瑾脸上露出了“你终于开窍了”的神情。
“优秀校友?”
路怀瑾嗤笑一声。
“这还用猜?以顾家如今的地位,顾惩就算不主动砸钱,也会有数不清的人挤破头想和他攀关系。那群蠢货就算猜不透他为什么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参观校园,也绝不会拒绝他。他前脚刚在我跟前晃了一圈,后脚我就被人举报,被迫辞职,所有公司都对我关上了大门。结果呢?只有他的公司向我敞开了门。”
路怀瑾轻轻敲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哪里是面试邀请,根本就是例行公事的通知。顾惩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直白地告诉我,除了他为我划定的牢笼,最好哪里都不要考虑。如果我反抗,那就是以卵击石。”
“那顾惩,他这是要报复你?”
沈伯渊在说出他的怀疑之前,先是将上半身往路怀瑾身边凑近,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才压低声音接着问道。
“报复?”
路怀瑾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在细细品味某种新奇的滋味。
“有可能。毕竟当年他被当成变态,毫不留情地被学校开除——这事确实是我做的。这么多年过去,他想翻旧账,合情合理。”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可如果只是单纯的报复,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我更痛苦,犯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还特意给我发来一张如此精致的邀请函。我倒觉得这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而他,正等着我这个玩家入局呢。”
沈伯渊从路怀瑾的语气里,竟听出了几分期待。而路怀瑾的目光紧锁在手中咖啡泛起的泡沫上,思绪却已随着意识飘向记忆的深处。直到现在,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顾惩,是在高一的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