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锋

“路怀瑾,今天例会结束后,学校会有两位优秀毕业校友回校参观。我看了课程表,你刚好有空,替我好好接待一下。”

路怀瑾任职的大学只是本市一所普通的民办院校,该校不仅依赖高昂的学费,还依靠那些被称为“杰出”的校友资助来维持运营。但路怀瑾既不是这所学校的校友,也从未承担过相关工作。

因此,当系主任布置任务时,路怀瑾正心不在焉地转着笔。听到要派他去办这件差事,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叶昭昭呢?”

路怀瑾直接点名。

“这种既能露脸又轻松的活儿,不是她的保留节目吗?怎么,她现在连班都不用上了?”

他的话像利针般刺破了办公室里那层虚伪的和谐,系主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系里人都知道,叶昭昭是靠家庭背景才讨得领导欢心的。平日里,稍微繁重的工作从不会落到她头上,反倒是接待外宾这类她比较擅长的任务,总被特意安排给她。

“小叶三天前就跟我说,今天家里有大事,没法来上班。路怀瑾,你能不能对工作上点心?群里她发的消息你没看吗?”

“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家里也出了点大事,心情不太好。”

路怀瑾说话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客气,毕竟离婚对他而言也是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他也没见过哪位领导会批准员工在离婚当天可以不来上班。

“我不管你心情好不好,今天来的这几位你必须给我接待妥当。行了,都散了吧,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在系主任的安排下,路怀瑾不得不在十点差一刻时,站在学校南门外等候几位贵宾的到来。好在今天来访的两位贵宾并非特别重要的人物,无需花费太多心思。

换上那件毫无特色的丑工作服,路怀瑾仿佛给自己披上了一层伪装。他机械地领着两位校友在校园里穿行,解说时毫无感情。

正当路怀瑾盘算着找借口脱身时,身后的两位校友突然像被注入了兴奋剂,语气变得异常热络。路怀瑾甚至不用回头,空气中骤然变化的氛围和那两道骤然聚焦的视线已经给出了答案——主角登场了。

“抱歉,公司有突发事务需要处理,我没能准时赶到。”

顾惩一边与两人握手,一边礼貌地道着歉。就在这时,路怀瑾缓缓转过身,恰好看到顾惩正与那两人握手致歉。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更显利落,左胸的宝石胸针在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好一个精彩的压轴出场。’

路怀瑾在心里赞叹,甚至还吹了一个口哨。

‘派头十足。’

“这位是?”

当校友介绍到他时,路怀瑾上前一步,坦然迎向顾惩的目光。顾惩伸出手,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商业化微笑。

“您好,路老师。”

路怀瑾握住他的手,指尖刻意擦过那昂贵的手表表带。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沉稳,握起来十分舒服。

“顾总好,很荣幸见到您。”

路怀瑾应声,嘴角弯起一个同样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需要我再为您导览一次吗?或者,您是否对学校某些特定的角落更感兴趣?”

他的话语里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锋芒。

顾惩的改变并未让路怀瑾感到意外——在这多年未见的时光里,他自己都能与周临结婚,扮演了三年恩爱夫妻,自然没道理要求顾惩还和过去一样。可当切切实实看到对方翻天覆地的变化时,路怀瑾心中却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怒意。而这股强烈的情绪外溢,不仅顾惩有所察觉,就连身旁的两位校友也感觉到了异样。

“不必了,路老师刚才已经介绍得很详细了。”

顾惩的笑容毫无破绽,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路怀瑾的试探。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却始终落在路怀瑾身上,仿佛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听说学校食堂不错?不如请路老师带路,我们一起尝尝?”

这话虽是对两位校友说的,但他的眼睛却看着路怀瑾,这是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裹挟。

“鸿门宴啊。”

路怀瑾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头应道:

“当然,荣幸之至。”

他倒想看看,这顿午饭,对方打算端出什么菜。

在路怀瑾的带领下,四人来到了三号食堂。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早已让他的胃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只想迫切地找到一个能与对方单独交谈的机会。

“我和路老师还有话说,二位就自便吧。”

哪知,还没等路怀瑾开口,顾惩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替他打发走了那两位进退两难的校友。

待那两人一离开,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充满张力。路怀瑾不再掩饰,放下筷子,双臂交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顾惩,宛如鉴赏家审视一件仿古艺术品。

“顾惩。”

路怀瑾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熟稔,又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副精英的皮囊,倒是披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路怀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还记得高一那次吗?你在器材室门口被老邓逮了个正着,裤兜里还塞着刚顺来的两个羽毛球,整个人都僵住了。你那时候的演技,可没现在这么收放自如。”

顾惩闻言,只是优雅地拿起筷子,轻轻挑了下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真诚迷茫。他甚至还微微蹙眉,仿佛正努力在记忆的迷雾中搜寻着什么。

“器材室?老邓?”

顾惩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疏离。

“抱歉,路老师。高中时代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然而路怀瑾并未因此气馁,反倒因捕捉到那个微乎其微的破绽而愈发兴奋。他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活像一只正逗弄爪下老鼠的猫。

“是吗?这么说,似乎只有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才值得被记住了?”

路怀瑾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以前总像个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看我吃饭。之后又跟着我一起回教室,看我趴在桌上睡觉,还会在你以为我熟睡时,轻轻抚摸我的脸颊。顾总,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容易忘事,可您总不至于连这些都忘了吧?”

顾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哦?”

顾惩轻轻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么说来,路老师,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共进午餐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高中同学?”

“顾总可真有意思。你会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第一次见面就两个人一起吃饭?”

“这世上有太多我不认识的人,而我本就喜欢交朋友。无论对方是我感兴趣的人,还是对我感兴趣的人,我从不吝惜与他们相处的机会。至于你刚才提及的那些事,我确实毫无印象。而且我也做不出尾随他人的举动,那实在有失风度。路老师还是收回刚才的话比较好,权当是个小玩笑。”

顾惩吃了两口,嘴角沾了些糖醋里脊的酱汁,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十分斯文地将嘴角擦干净。而这一幕落在路怀瑾眼里,只觉得无比讽刺。那时候,顾惩总是悄悄尾随路怀瑾,只为盯着他吃午餐。有时路怀瑾会全然无视身边那道炙热的目光,偶尔来了兴致,便想着逗逗他。有一次,路怀瑾趁着顾惩狼吞虎咽的时候猛然起身离席,下一秒就用余光瞟到顾惩像是被食物呛到一般,赶忙又扒了两口饭,一边咳嗽一边起身,只为追上路怀瑾已经离开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仿佛迸发出噼啪的火花。路怀瑾决定直截了当。

“顾总。”

路怀瑾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狡黠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所以你邀请我吃饭,是因为你对我感兴趣?”

顾惩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条质地精良的真丝手帕,再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随即,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威慑力。

“不,路老师。”

他直视着路怀瑾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是你对我感兴趣。”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路怀瑾——它并非**,而是宣示,宣示顾惩早已看穿他所有的试探与好奇。

顾惩将手帕轻轻掷在桌上,忽然压低声音,以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开口。与此同时,他主动迎上路怀瑾的目光,漆黑的双眸里毫无波澜,却足以震慑对方的心。

“我还有事,先走了。”

留下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后,顾惩在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业会谈。

路怀瑾仍坐在原地,心脏却因兴奋而微微加速。

他输了这一回合吗?

不,他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确认了顾惩的伪装,也窥见了那层伪装下露出的锋利獠牙。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条被顾惩遗落的真丝手帕。是故意的吗?又一次挑衅?

路怀瑾用手指拈起它,触感冰凉而丝滑。他没有去闻上面的气息,反而像物证分析师般仔细审视着它的材质。这精致昂贵的物件,与记忆里那个阴郁少年的形象格格不入。

“演得可真够彻底的。”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唯有发现新谜题时的专注。他小心地将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这不是留恋,而是标记。这是他重新认识“顾惩”这个复杂生物的第一个实物样本,一个需要带回去仔细剖析的“变种”标本。他想知道,这层昂贵的丝绸之下,包裹的究竟是不是腐朽的过去。

“哎呀,你是不知道那件主纱有多重工,那可是Vera Wang的当季新款呢!可惜他啊,就露了个脸,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账都没结就走了。真是太扫兴了!”

叶昭昭正对着手机那端的人说话,新做的水晶指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撇了撇嘴,声音微微提高,显然并不在意办公室里的路怀瑾是否会听见。

“不过算了,反正我未来的公公说了,婚礼预算上不封顶,只要我喜欢就行。对了,下次吃饭的时候让你好好看看我的戒指。”

叶昭昭得意地晃了晃左手,一颗硕大的钻戒几乎闪得路怀瑾睁不开眼。

“Tiffany的经典六爪钻戒,他说了,等婚礼那天要给我换个更大的鸽子蛋!对了,我爸说下周约了我公公去打高尔夫,商量订婚的具体细节呢。

直到路怀瑾面无表情地从她桌旁走过,叶昭昭才像是刚注意到他,声音蓦地一顿,随即又用一种刻意炫耀优越感的语气对着话筒说道。

“先不说了啊,我同事来了。嗯,知道啦,放心吧,我们办公室关系可好了!”

她挂了电话,冲路怀瑾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路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带校友参观一定累坏了吧?唉,今天家里确实有要紧事,辛苦你替我跑这一趟了。”

那语气里半分歉意也无,只剩居高临下的炫耀。

路怀瑾实在懒得与叶昭昭计较,三言两语打发走她后,便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条丝帕,随即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还是把这条丝帕洗一洗比较好,脏了的东西,拿在手里总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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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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