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渊在酒吧角落找到路怀瑾时,他正用指尖缓缓划过杯壁上的水珠,眼神清明,姿态慵懒,丝毫不见刚经历婚变的颓丧,反倒像个看完一场乏味戏剧的观众。
“就这么把周临甩了?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沈伯渊一屁股坐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路怀瑾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近乎无情的弧度。
“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伯渊。”
“不过是解雇了一位不再称职的演员。他的戏份已经杀青,仅此而已。”
遗憾的是,路怀瑾的良知自十八岁后便所剩无几。沈伯渊作为少数知晓他真实性格、至今仍与他保持亲近关系的朋友,一听这话便明白,那个纯朴的周临已彻底成为过去。然而,同样身为坦荡之人的沈伯渊,无法违背良知附和路怀瑾的观点,至少要为这位前任说句公道话。
“怀瑾,讲点人情好吗?”
沈伯渊试图唤醒他“残存”的良知。
“毕竟你们做过三年夫妻,真的没有半分情感留恋吗?”
“情感的留恋?”
路怀瑾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轻轻笑出了声。
“那得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我扮演了三年完美伴侣,除了以照顾秦雅为由,太累,不让他碰我之外,可谓仁至义尽。现在合同到期,刚好两清。”
他晃着酒杯,语气轻快。
“再说,是他亲手把出轨这个完美的解约理由递到我手上,省了我多少麻烦?我感谢他还来不及。难道还要陪他演一遍原谅、挣扎、再分手的苦情戏?那多难看。”
路怀瑾本不爱喝酒,因为他一直喝不惯这东西。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打算借尼古丁的刺激让大脑更清醒些。
“现在这样就不难堪了?换作是我,想死的心都有。”
“难堪?”
路怀瑾挑了挑眉。
“难堪的是演技拙劣还被拆穿的演员,不是提前买好离场票的观众。”
他抽了一口烟。
“至于周临想不想死,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沈伯渊被他的冷酷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开口问道。
“你行李呢?总不能睡大街吧?”
“不劳费心,新公寓一周前就签了合同,行李昨天就搬过去了。”
路怀瑾回答得云淡风轻。
“总不能真等到捉奸在床再手忙脚乱找房子吧?那多不符合我的风格。”
路怀瑾本来就没打算和周临继续过下去,所以早早就拜托房屋中介在学校附近物色了新住处。那房子虽然不大,对他来说却刚刚好。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你就一点都不怕周临反应过来后报复你?”
沈伯渊倒吸一口凉气。
“报复?”
路怀瑾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得可笑的笑话。
“他拿什么报复?是他那间濒临破产的空壳公司,还是他那颗早已被伤透、优柔寡断的心?”
路怀瑾的语气里,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伯渊,你实在太高估他了。他连一个赵启明都应付不来,还能把我怎么样?”
路怀瑾放下酒杯,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再说,是他先出轨,我选择和平分手,甚至没要求他净身出户。真闹起来,舆论也会站在我这边。他但凡有点脑子,就该拿着钱闭嘴。”
然而在路怀瑾的回答里,沈伯渊完全听不到半分属于人该有的、富有同理心的回应。沈伯渊撇了撇嘴,路怀瑾自打成年后就一直是这副“似人非人”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沈伯渊早已习惯他这副状态。说到底,他会变成如今这样,还是源于高中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话说,路教授都去世这么多年了,你总不至于一直意志消沉到现在吧?”
“别跟我提他!”
谁料,原本没什么情绪的路怀瑾突然像只“炸了毛的猫”,连正准备给沈伯渊递酒的酒保都被吓了一跳。
路怀瑾的父亲路宏文,曾担任B市外国语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系主任。在路怀瑾读高二那年,他因心脏病突发不幸离世。
与此同时,路怀瑾身边几位亲近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尽管他对学习的热情丝毫未减,成绩也始终名列前茅,但自那以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性格也从外向开朗转为内向敏感。在情绪最糟糕的时刻,任何人若在他面前提及与“父亲”相关的话题,都会引发他强烈的反感。
但让路怀瑾身边的大多数人感到费解的是,在如愿考入市内的师范大学后,他竟然还是选择了文学专业。秦雅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其他人也就不好再去深究他这么做的缘由。
“行,那咱们就不提这个了,我换件事说。”
沈伯渊并非有意惹路怀瑾不快,他原本想聊一件和路宏文有关的事。只是他担心路怀瑾或许根本记不起这个即将被提到的人是谁,可没想到话刚出口,路怀瑾就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顾惩回来了。”
“谁?”
当沈伯渊提起“顾惩”这个名字时,路怀瑾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聚焦。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这个蒙尘的标签。
“啊,是那个有特殊收集癖的朋友。”
路怀瑾终于想起来了,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
“他怎么了?终于忍不住把哪家银行的金库给收藏了?”
当听到沈伯渊提及顾惩收购了本市最大的投资公司时,路怀瑾脸上的散漫神色渐渐收敛。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并非恐惧,而是猎人发现新猎物时的兴奋。
“投行老板?”
路怀瑾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比顺走腕带、收藏怀表有意思多了。”
路怀瑾没有再理会沈伯渊后续的喋喋不休。他迅速站起身,并非出于恼怒,而是带着新发现带来的果决。
“账我结了,你慢慢喝。”
路怀瑾扔下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唯有沉浸在全新谜题中的专注。可当他走出酒吧的那一瞬间,路怀瑾突然弯下身,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顾惩。这个消失已久的名字终于再次闯入路怀瑾的视线。过去这么多年,这两个字连同叫这个名字的人,就像人间蒸发般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投行老板?商界新贵?这些陌生的头衔一个个加在顾惩头上,让路怀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所熟知的顾惩,明明是个躲在阴暗处、自以为抓住了光,却不知对方早已和他一样深陷泥潭的胆小小偷。
翌日,路怀瑾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神清气爽,仿佛只是来办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业务。周临早已等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严霜打蔫的植物,萎靡不振地立着,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路怀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夜崩溃”这类情绪反应的临床表现。
“早上好。”
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证件都带齐了吗?”
两人一同走进离婚登记处,一个人步履轻快、神色坦然,另一个人却魂不守舍、失魂落魄。见周临没有回应,路怀瑾又想起昨晚的情形,担心对方是否真的理清了自己的要求,便稍稍放缓了语气开口问道。
“婚内财产平分,我们好聚好散,如何?”
“不用,婚内出轨是我的错。我净身出户,财产都给你。”
当周临提出净身出户时,路怀瑾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没有说半句虚伪的推让。
“就当这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你能满足我的请求。不然,我就不同意离婚。”
周临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直到路怀瑾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他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尽全身力气补充道:
“况且有人补偿我。你答应我,我们就去办手续。”
“有人补偿你?”
路怀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却没有深究的打算。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的语气坚定而干脆,丝毫未察觉周临早已心如刀绞。
“手续办快点,我下午还有课。”
在双方达成一致的基础上,离婚手续办得十分顺利。拿着刚到手的离婚证,路怀瑾感到一阵彻底的轻松。他对呆立原地的周临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临,祝你以后事事顺利。”
这句祝福真诚却带着几分冷意,只因路怀瑾是真心希望这位前夫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烦他。
说完,路怀瑾毫不留恋地转身打车离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段被他彻底终结的过去。他此刻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赶往学校,还能赶在下午上课前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午餐,甚至可以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周临魂不守舍,像一棵即将倾倒的树般呆立在原地。然而,他的崩溃没能等来路怀瑾的回眸,却等来了从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黑色宾利。
车窗降下,露出顾惩那张冷漠又英俊的脸。
“他最后说了什么?”
顾惩开口询问,语气毫无温度,仿佛在打听某个零件的损耗状况。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活像一头随时准备将猎物吞入腹中的野兽。周临被那目光里的寒意惊得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如实回答。
“呵。”
顾惩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情,仿佛路怀瑾的冷酷恰是他意料之中,甚至颇为欣赏的。
“放心,你留在赵启明那里的视频,我会让它彻底消失。至于报酬,我的助理稍后会联系你。从今往后,你和路怀瑾不必再见面了。”
说完这句话,车窗迅速合上,黑色宾利如一道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鬼魅,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临站在原地,巨大的荒诞感瞬间击中了他。他得到了拯救公司的资金,却失去了所有的尊严、爱情,以及对人性的信任。他放声大笑,笑自己像个愚蠢的小丑,在两位聪明人操控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直至灯光熄灭、曲终人散。笑声最终化作绝望的哽咽。
他拿到了钱,却彻底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