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怀瑾。”
顾惩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比方才低沉,裹着一层奇异的、近乎灼人的热度。
路怀瑾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你点的烟。”
顾惩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带着某种压抑的、滚烫的恨意与审视,“是在替你挡着现在的我,还是在替你烧着过去的你?”
“或者,烧着你那点早就没了的东西,良心吗?”
车猛地向前一冲,又倏然刹住。红灯亮起,刺目的光泼进车窗,将顾惩半边脸映得猩红,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行人如无声的潮水,从这片骤然凝固的寂静前淌过。
路怀瑾的喉结急剧滑动了一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那个掌控一切的顾惩。更深,更暗,翻涌着他几乎要遗忘、却又能瞬间灼痛灵魂的东西。
是那个曾在旧仓库角落笨拙修表的少年,承载了路怀瑾年少时全部欢喜与苦乐的他。
“你……”
绿灯毫无预兆地跳亮,身后的车不耐烦地鸣笛。就在这刺耳的催促声中,后座上那个刚刚还散发着危险攻击性的人,像一根骤然崩断的弦,所有力道顷刻消散,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顾惩?!”
路怀瑾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几乎是本能地猛踩油门,将车猛地甩到最近的可停靠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熄火、解开安全带,手肘重重撞在座椅靠背的调节钮上,身体已急切地转向后座。
指尖在即将触到顾惩颈侧温热的皮肤时骤然停下。平稳的脉搏透过皮肤传来,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机械。还有那悠长而沉静的呼吸——显然是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切换后的空白状态。
路怀瑾僵在那里,手臂悬在半空。鸣笛声、路灯的晕黄、车内皮革的气息、还有指尖下这具躯体真实的温度……一切都在尖锐地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是累得睡着。
是他来了。带着被岁月和折磨淬炼过的、针尖般浓缩的恨与诘问,只来得及烧出短短两句话,便又猝然退场,留下一地滚烫的余烬和这个空荡荡的、令人心悸的躯壳。
路怀瑾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他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引擎低沉的轰鸣是此刻唯一的声响。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对自己,或者说对后座那个再次消失的人,吐出几个字:
“烧什么?
“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他开得异常平稳,仿佛后座安放着一件珍贵易碎、不容惊扰的宝贝。
一个小时后,路怀瑾将车缓缓驶入磐石资本的地下停车场。让他既觉意料之外、又感情理之中的是,林晨已静立在专属电梯旁,姿态恭敬却不容忽视,像一座无声的钟。
“抱歉,我车技生疏,平日很少碰方向盘。”
路怀瑾推门下车,语气平稳,谎话自然得如同陈述天气。
“况且顾总在车上睡着了,不便打扰询问路线,耽误了时间。”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如何刻意错过一个又一个出口,在高架与辅路之间徘徊,只为将这段行程无限拉长——在封闭移动的空间里,后座上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寂静的审判,或馈赠。
“顾总所有的车上都装有实时GPS。”
林晨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
“是老爷子的意思,以便随时掌握两位继承人的行程动态,乃至一举......”
话音未落,顾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本就浅眠,之前能沉睡,全赖路怀瑾将车开得极度平稳缓慢。此刻被惊扰,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先抬眼,透过后视镜,与驾驶座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目光的路怀瑾,视线短暂地碰了一瞬。那目光里还残留着睡意的朦胧,却又迅速被惯常的清明与淡漠覆盖。
然后,他才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爸。”
“你的车刚才为什么在磐石资本附近绕了四十分钟?兜圈子呢?”
顾鸿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威压。
“今天给你开车的司机是谁?让他接电话。”
路怀瑾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他那些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托辞,在绝对的技术监控面前,脆弱得可笑。他指尖微凉,几乎想趁顾惩讲电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可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顾惩已继续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听不出情绪。
“爸,就是一个新来的司机,不认路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车外的林晨。
“但您说的对,顾氏不养连路都找不到的废物。林晨,这件事交给你了。”
“是,顾总。”
林晨应下,后退几步,对着空气低声复述了指令,仿佛那里真有一位倒霉的司机即将被辞退。
路怀瑾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忽然反应过来,哦,原来那个连路都找不到的废物,正是他自己。
“顾惩。”
通话那头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
“你是我最看重的继承人。一步都不能错。赵启明那个逆子,我算是看透了,终究是和他母亲更亲,养不熟的白眼狼,会上都敢跟我拍桌子。但你不一样,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别让我失望。”
“公司还有事要忙,爸。”
顾惩打断了顾鸿煊喋喋不休的话语,语气礼貌却不容转圜。
“您多保重身体,再见。”
他干脆地挂断电话,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长腿迈出。
站在车旁,他转过身,看向还握着方向盘、神色有些凝滞的路怀瑾。地下车库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冲淡了些许方才通话带来的冰冷气息。
“路老师。”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响。
“你打算把车继续开到地老天荒?”
他微微倾身,手撑在车顶,目光锁住路怀瑾。
“下车。跟我上楼。”
“所以,顾惩不仅没趁机踩死你,反而在顾鸿煊面前保了你?”
再次见到沈伯渊,已是周五深夜。还是那个老地方,沈伯渊一见到路怀瑾,视线就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顾惩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提线木偶”,顾鸿煊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顾鸿煊这辈子最抬不起头的事,就是入赘赵家做上门女婿。那个赵启明,整天惹是生非,动不动就对外人说顾鸿煊是靠他母亲赵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要不是他总在外人面前揭自家的短,你以为顾惩能被顾鸿煊委以重任?分明是嫡长子烂泥扶不上墙,只能退而求其次培养另一个听话的。”
沈伯渊晃着酒杯,一脸唏嘘。
“少听点八卦,就算顾家真有皇位要继承,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操心。”
路怀瑾点上烟,隔着火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他说他失忆了,高中全忘了。找我去,不过是想让我帮他拼凑点碎片。”
“失忆?”
沈伯渊嗤笑一声。
“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
“我也觉得假。”
路怀瑾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周三送他回公司,有那么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剥皮抽筋,语气也不对。可一觉醒来,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顾总。”
他顿了顿,指尖弹了弹烟灰。
“一个人在不到一小时内,对同一件事的态度判若两人。要么是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要么……他的病比失忆复杂得多。”
路怀瑾掐灭烟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不定他还真没瞎说,我或许真是那把钥匙。”
沈伯渊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喝酒。理智告诉他,顾家这潭浑水路怀瑾沾不得。可看着好友眼中那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微光,他知道劝也没用。这么多年,也就一个顾惩,能让他这尊冰雕有了活气。
“下周我得回趟老家,去看看秦雅。”路怀瑾的目光落在杯底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上,“医生说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那要告诉她你和周临离婚了吗?毕竟以后没人陪你演恩爱戏码了。”
“没必要。”
路怀瑾站起身,拿起外套,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独角戏,
“就让她在那个善意的谎言里安心走完这段路吧。听医生的意思,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怀瑾。”
沈伯渊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问——”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是不是很恨秦阿姨?”
路怀瑾整理衣领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空气里有了片刻的真空。
“你知道的。”
沈伯渊声音压低,语速却加快。
“当年是她要求学校为路叔叔的死给一个说法,不然就跳楼自杀。如果不是她以死相逼,顾惩也不会当众搜身,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就被当成小偷扭送去了校长办公室。”
沈伯渊叹了一口气。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秦阿姨手臂上挂着孝带,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顾惩的鼻子骂他是骚扰好学生的变态,带坏了你,更是害死路教授的凶手。”
沈伯渊看着路怀瑾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那个时候的她只想知道是谁害得路叔叔动怒,怒急攻心导致心梗猝死。是谁玷污了路家的荣耀,拿走了那块家传的怀表。可我知道,她怨怼的,不只是顾惩。”
路怀瑾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抬起眼,眼底像结了冰的深海,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极深处的、被封冻的死寂。
“陈年旧事,我早就忘了。至于恨?”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这一眼很轻,却又重若千斤,砸碎了沈伯渊试图解释这些年来,秦阿姨也在后悔的念头。
“不是你说的么,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路怀瑾转过身,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背影挺直而单薄,像一株被雷劈过却还不肯倒下的枯树。
“恨这种情绪,和爱一样奢侈,我消受不起。”
说完,推开酒吧沉重的门,他转身逆着人潮,走进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