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的关裕敏其实对结婚这件事不太感冒。
这一年她那个牛逼坏了的继弟刚死,原本跳的欢快的后妈就跟哑了火的炮仗似的,再也点不着了。
一开始她还会顶着湿红的双眼,咬牙切齿的问:“是不是你,海平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随着关国雄态度的转变,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也忘了曾经想把家产交给儿子才把李美芳扶正这么一回事。
他开始一心一意地想把自己的所有都交给关裕敏。
李美芳彻底在这个家里失了倚杖。
关裕敏单薄的眼皮掀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是不耐烦的,瞥了一眼腕表就打算走。
“你不要走。”她彻底歇斯底里,嗓子嘶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小小的似乎撕破了喉咙才说出来:“你说清楚,关裕敏,不然这个事,我们没完。”
她那时候还没从枝头坠落的自觉,以为自己还安安稳稳的在枝头挂着,还很有趾高气昂的本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关裕敏扯了扯嘴角:“我又不知道他青霉素超敏,而且我怎么知道他出事医院会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呢?”
关裕敏第一次离李美芳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继女那一贯冷静自持的瞳仁里几乎压抑不住的阴郁。
她张开嘴,略显苍白的唇瓣开合吐出湿冷的话语:“我犯罪了吗?”
“这分明是医疗事故。”
继女拍了拍她的肩膀莫须有的灰尘,半是伤感半是感慨地说道:“每年都会有几场事故,不是吗?更何况…”
她的目光落在了紧紧抓着妈妈衣角的小姑娘身上,叹息道:“你还有裕宁啊。”
说实话,关裕敏对李美芳并没有那么深的仇恨。
她妈也不是因为她爸找小三气死的。
关海平一岁多的时候就被关国雄抱回来养过一阵。
几乎每年,李美芳都会送关海平过来住几天。
她很聪明,从不去挑衅主母,低眉顺目,仿佛自己只是旧社会的外室,不声不响的就生了个儿子出来。
她装的特别好,逢年过节还会托关国雄带点礼物,有给关裕敏的也有给关裕敏母亲的。
附小做低。
民国送上门当妾的都没她能装。
这样的知进退,有委屈只默默落泪的女人,关国雄很难不上头。
按照联姻的约定,他可以在外面有女人,也可以有私生子女,但只能得到关国雄个人财产百分之二十的资产。
另外的百分之八十以及名下的所有股份都将由关裕敏继承。
不知道是老头自己重男轻女,还是外头的女人吹了耳旁风。
关裕敏五六岁的时候他闹着非要个儿子,她妈身体不好,很难受孕,试管也做了五六回,胚胎在子宫里坐不稳,有一回都六个月了。
她妈只是咳嗽了一下,孩子就没了。
从那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头还天天在她面前念叨打算把关海平接过来,记在她名下,就当是她生的,以后公司交给儿子,但是钱会多分一点给女儿。
可以说是关国雄一手导致了她母亲的死亡。
甚至在李美芳抱着长毛猫,一脸不屑地说:“还是猫好啊,乖,你看看我们家的狗,养了这么多年,叫唤都不会。”
关海平用手肘捅她,嬉皮笑脸:“你给咱妈汪一个呗。”的时候。
她也能从容的挽起嘴角。
关国雄赶到医院里的时候,关海平已经断气了。
雪白的布直接盖到头顶。
关裕敏坐在床边,安静的削着苹果,她的表情很静谧,仿佛这不是太平间,面前也不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苹果皮薄薄的,宽厚均匀,从头到尾长长的一条,不曾断绝。
雪白的果肉完整的露了出来,然后被主人笑着递给了自己的父亲,她说:“吃呀,爸爸。”
关国雄当场抽抽了。
关裕敏不需要婚姻,因为她想要的已经全部在她手里了。
婚姻是枷锁,也常伴有背叛。
她已经有了可以选择,也不需要联姻的资本。
就算是联姻,也不会选一个没落的家族。
秦家年前才因为偷工减料拖欠员工工资的事情股价暴跌。
拖了整整三年,每个月都只发点维持正常开销的最低工资,有一个单亲女员工的女儿就因为一直结不到钱生生拖死在了医院里。
女员工心如死灰,揣着菜刀冲到秦家就砍死了黑心老板夫妻两。
锒铛入狱。
她怎么也不可能跟这种人结婚,犯不着。
秦越头铁得很,被拒绝了很多次,最后一次面都没见着,直接被保安丢出去了。
然后就是好久都没出现。
估计是终于放弃了。
之前秦越总在地下停车场堵她,搞得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自己开过车了。
那天想着都这么久了,去停车场应该也碰不上了。
秦越,她确实没碰上。
她碰上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高校校服的女孩子。
她的皮肤很白,柔软的头发刚刚过肩,穿着沉闷的深灰色制服,整个人坐在她的引擎盖上。
细长的腿交叠在一块。
听到高跟鞋的声音,秦也臻转过脸,那双浅浅的瞳很适合哭泣,如果被包在水光里会很漂亮。
看到关裕敏,她有些尴尬地从车上跳下来,拉着袖子去擦引擎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校服的裙摆并不短,膝盖上面一点,只是她弯着腰的动作裙子会整个前倾。
后摆就只堪堪盖到大腿根。
关裕敏听到了自己咬牙的声音,她的后槽牙咬的很紧,不知道在忍耐什么,但这时候她只当这是个陌生的,跟她没什么关系的小姑娘,她只能说:“没关系。”
按了解锁,就直接拉开车门上车。
原本应该走开的小姑娘自来熟似的拉开另一边车门坐了进来。
秦也臻环顾了一圈,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哇,姐姐你的车好酷。”
这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关裕敏想叫她滚下去,却看见她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像细碎的宝石,柔美的光源,她的表情恰如其分,主打的就是一个流于表面的真诚。
一个天生的,会装模作样的小骗子。
只是非常的漂亮,将来也会异常的会玩弄人心。
于是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秦也臻的表情,她吓坏了,一张精致的脸上血色褪尽,如她所想,那双轻浅的瞳珠颤抖着被湿意包裹的时候非常美丽。
可她那个时候还是不会忘记骗人的,她紧紧的抓着安全带,发丝被惯性往后整个从她脸上剥离,露出光洁的脸庞。
小姑娘皱着眉,一副即将碎去的模样,失神地看了关裕敏一眼:“我只是很喜欢姐姐,想跟姐姐说说话,这样会很让你讨厌吗?”
这张脸,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是想用来拿捏谁。
只是那时候秦也臻年纪更小一些,生嫩透了,她压抑不住眼底的害怕,硬撑着来接近这个很难接近的人。
扯出的笑容都是破碎的。
“谢谢你的虚情假意。”关裕敏停了下来,冷冷的给了这样的评价:“不过你的表演很拙劣。”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小姑娘被点评的有点难堪,笑容都在脸上挂不住了,唇角抽搐了两下:“是吗?”
她的校服被洗的有点发白,看来这段时间过得不是很好,皎洁的十指抓着裙摆,手指无意识的蜷紧,那点布料被抓得发皱。
很可怕。
是那种只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无助又茫然,就会让人心里发闷的人。
关裕敏默默的在心里想,年纪很小,很漂亮,也会卖弄美丽。
李美芳只有六分颜色,卖弄出了**分的善解人意。
这小姑娘不需要多刻意,就可以表现出十二分的艳丽。
真是令人…
令人生厌。
看着秦也臻那张娇嫩的脸,关裕敏只觉得心口郁结,那股子叫嚣着要撕碎碾碎她的声音难以抹去。
婊子,婊子,卖弄给谁看。
她睁开眼睛,眼珠几乎压不住一般在眼眶里疯狂震颤,死死瞪着要蹦出来撕咬秦也臻一般。
喇叭按的震天响。
这噪音来得很突然,小姑娘被吓的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也很密,长长的,天然的向上卷曲着,睁开眼睛会带着有些无辜的弧度。
花瓣一样的唇轻轻抿着,因为受惊,唇上的血色也很浅,像极了被打湿的秋梨花,娇嫩无力。
于是关裕敏又安静了下来,她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这一会她很认真的在想,如果把这个人带回去绑起来。
然后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她就在她手心里了。
反正是她自己上车的,是她自找的。
所有的痛楚,都是她应得的。
她不会赐给她任何怜惜。
真可怜啊,my beautiful little bi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