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奔跑

余知雨推开门,将自己重新投回这片弥漫着咖啡豆焦糖香气和旧书纸页气息的空间里。

珍妮奶奶的咖啡馆中,壁炉的火光在角落安静地跳跃着,将那些蒙着陈旧皮面封套的书籍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浮沉着微小的尘埃,爵士乐带着一丝慵懒的老旧气息,懒懒地在暖流中漂浮。

窗玻璃隔绝了外面那无休止的冷雨和刺骨的寒风,只留下流淌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匆匆而过的灰黑伞影。

他像一个熟练的幽灵,滑进那张被磨得光滑老旧的深色木椅里。厚重的手工毛衣包裹着他,袖口被无意识地往下拉扯,遮住了大半个苍白的手背。

他把自己缩了进去。

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相反,店里那由壁炉和人群体温烘托出的暖意,甚至有些燥热

这种颤抖是寒冷深入骨髓后,在温暖环境中缓慢融化带来的后遗症。

他选择了一杯黑咖啡。

颜色深得如同此刻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天色,就像一块凝结的墨。

余知雨枯坐在那里。

桌面上放着一本硬皮精装的《休战》,书页停留在昨天看过的某一页。

他没有去翻动,或者说他没有去翻动的力气。

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笨重的借口,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还不是一个完全失魂的躯壳,还需要一个支点,来掩饰自己空洞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手脚。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考砸了在校门口等待家人来接的孩子,一边渴盼那熟悉身影的出现,一边为那可能到来的失望或斥责而恐惧万分。

恐惧就像绳索,一圈圈缠绕着肺腑,勒得他窒息。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根绷得太紧太久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门上的黄铜铃铛发出轻灵短促的清脆一响,划破咖啡馆里的慵懒凝滞。

余知雨悄悄抬起头,小心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窗玻璃,借着倒影窥伺来人。

那人背着一个包,利落地解开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条。

他不敢多看,只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自己深深埋进厚毛衣的立领里,书也几乎要被他的慌乱推下狭窄的桌面。

他拼命祈祷那身影只是路过,只是进来买杯外带咖啡然后迅速消失......甚至希望许初夏根本没看见他。

但眼角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死死锁着那个身影。

许初夏并未立刻张望。他与柜台后的珍妮奶奶低声交谈了几句,点单,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然后,他端着刚点的东西:

一块淋着糖霜与巧克力碎屑的、焦糖色的玛德琳蛋糕。

他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了。

脚步声踏在老旧木质地板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如同踩着心跳的鼓点逼近。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苦水杯沿上,不敢动弹分毫。

脚步声在桌边停住。

空气仿佛被抽干,余知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的起伏变得艰难,每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

他甚至不敢去看一眼对方的表情,那必定充满了失望、审视......或者更糟的,无动于衷的陌生疏离。

只是,预想中冰冷的质问或是怜悯的安慰并没有砸落下来。

许初夏没有坐下。他就那么自然地站定在桌边,如同一个久等座位终于被招呼的熟客。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听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也没有风雨跋涉的焦虑,像一潭被冬日冻结而显得格外平静的深水。

“不请我喝杯咖啡吗?”

余知雨猛地一震,僵硬地抬起头。

他融化进了一潭湖水。

那双眼睛,依旧锋利得像被冰川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却褪去了记忆里那些尖锐与拒人千里的锋芒,专注地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知晓一切的无声的注视。

他在告诉他:他为他而来。

巨大的冲击让余知雨瞬间失去了语言的反应能力。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深处却被无形的苦涩狠狠堵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努力秉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胸口起伏平缓,可肺部就像有条缺氧的鱼在努力挣扎着汲取空气,好几次他都差点岔气。

许初夏没有再等待回应。

他随意地拉开对面那把同样老旧的木椅,椅脚刮擦原木地板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向前一步,把散发着甜蜜焦糖香气的玛德琳被轻轻放置在他俩桌面的正中央,这个动作让他靠得更近,近到余知雨能感觉到来自身前的暖意。

直到这时,许初夏的目光才彻底看向余知雨慌乱躲闪的双眼。

咖啡馆里那点慵懒的背景乐似乎在远离,壁炉木柴偶尔的噼啪爆裂声沉了下去,咖啡机轰鸣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只有窗外的冷雨还在单调地敲打着玻璃。

“余知雨,”

叫唤全名的郑重让灰金发青年的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无法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他。

“你现在欠我一场南极旅行。”

许初夏说,他忽然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余知雨的侧脸,他的声音轻缓却强势,如同魔咒,带着一丝暧昧的蛊惑:

“现在是第一天。”

“三天后,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等你。”

叮铃——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

桌前的人影已然消失无踪。

许初夏推门投入外面冬雨暮色的动作毫不犹豫,裹着一身暖意,消失在那片沉沉的灰暗之中。

那清脆的叮当声余韵仿佛还在温暖凝固的空气里跳跃、旋转。

店里那点微弱的爵士乐背景音似乎在此刻才重新流淌进感官。

壁炉里爆出一个异常明亮的火星,发出“噼啪”的清晰声响。

余知雨大喘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看着许初夏离开的方向,直到人影彻底消失,才把注意力放到桌中央的的蛋糕上。

他这才注意到,盘子下面压着东西。

屏住呼吸移开盘子,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两封信。

余知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两人当初在南极写的信。

一封,是他写给许初夏的,封口已被拆阅。

另一封,是属于他的、从未被开启的、来自许初夏的。

两封信交叠在一起。

两份迟到了整整九个月的思念,此刻被压在甜蜜的蛋糕之下,重归原主。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捻起了这两封信。

一读再读,两人写的莫名的相似。

絮絮叨叨的是一堆关于风景事物的理解和看法。

同样在结尾处,委婉的提出了共游的期待。

所以,他确实欠许初夏一场旅行。

“咔哒”

一个杯碟轻柔地落在桌面的声音。

珍妮奶奶慈祥地微笑着,将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杯他无比眼熟的焦糖玛奇朵。

浓稠的焦糖酱裹缠着绵密的奶油,顶上点缀着同色的糖粒,不用入口,那份爆炸般的甜蜜感就已扑面而来,霸道地覆盖了旁边黑咖啡的苦涩。

“初夏为你点的,”珍妮奶奶的眼里带着善意的促狭,

“他说让你‘全部喝完’哦。”

余知雨苦着脸,认命地端起杯子,小小啜饮了一口。

瞬间,极致的甜味带着奶香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口腔,像被一只坏心眼的猫用绒毛爪子狠狠挠了一下喉咙,又刺又痒。

他向来不喜欢甜腻的东西,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甜蜜在心底蔓延。

这是珍妮奶奶特供的糖霜,只有店里的熟客才能拥有。

那么初来乍到的许初夏是从何得知这糖霜的呢?

尽管咖啡依旧甜得齁人,余知雨却觉得,或许这焦糖玛奇朵......也并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1】《休战》,乌拉圭小说家马里奥·贝内德蒂代表作之一。讲述了一个中年鳏夫与年轻女同事之间的办公室恋情,细腻刻画了孤独、爱情与年龄差距带来的复杂情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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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请我喝杯咖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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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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