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奔跑

“叮铃——”

黄铜铃铛又响了一下,角落里只剩下两只空杯和一个空盘。

“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三天。”

奔跑。

奔向他的公寓,他的房间。

脚步匆忙地叩击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心在胸腔里激烈地擂鼓。

余知雨抓着背包,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计算。

最好不要在美丽卡和枫叶国转机,还要办国境签.......

.....理想状态下24小时可以到.....

现在是晚高峰,前往机场.......

新年!天哪,要到新年了!

这个闪念如同一盆冷水临头浇下。全球的假日迁徙洪流,机票!

他焦躁地站在公寓楼阴冷的门廊下,雨水顺着前额几缕褪尽了亮蓝的枯槁灰金发滑落,浸湿了睫毛。

焦灼感让他下意识地想去揪那缕总爱滑下来挡眼的发丝,指尖触及这半长不短的碍事长度。

最终,他选择打了个电话,找到一个旅行顾问。

......

航班的事情终于解决了,虽然花去了他的大半身家。

但是此刻,余知雨还有跟重要的事要做。

公寓的门被他重重摔上,发出一声闷响,震落了门楣上积聚的一点灰尘。

没有片刻犹豫,他甚至没开暖气,任由刺骨的冷气包裹他因奔跑而发热的身体。

直奔浴室。

洗手台前的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哗啦啦流下。

余知雨将头伸到水流之下,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胡乱地揉搓着头发,水珠飞溅,模糊了面前的镜面,也模糊了那褪成灰色的蓝发和刺眼的金色发根。

一块刮胡皂在他沾湿的手掌下迅速产生泡沫。

嗡嗡嗡——

推子的声音在浴室内响起。

余知雨对着镜子,毫无章法地用推子推过那些杂草般的发丝。

大片灰蓝混合着暗淡的金色发根,湿漉漉地坠落,粘在冰冷的瓷砖上,贴在滴水的洗脸盆边缘。

推子所过之处,留下青白色的头皮,触目惊心又异常清爽。

短短几分钟,镜子里只剩下一个寸头青年,脸颊和下巴还因为仓促沾着未冲净的肥皂泡沫碎屑。

水流再次冲刷,冰冷的水刺着他新生的发根,也刺醒了他混沌的意识。

镜中的人陌生得不像他自己,只有那双因急切而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依稀是旧日的余知雨。

一种要轻装上阵的感觉。

他胡乱擦干了头和脸庞,冰冷的水和刮头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他一把掀开笔记本电脑盖子,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他的鬓角和淡淡的胡青。

旅行顾问已经把他的行程发到邮箱里了。

只等着晚上出发了。

他长吁一口气,胸腔里那口被吊着的气终于松缓些许。

-

余知雨将座椅调至近乎平躺,但身体依然紧绷。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巨大黑暗,飞机正孤独地横渡大西洋最深邃的夜腹。

舱内的灯光早已调至仅供看清书页的的氛围模式,如同星光般点缀着每个舱位隔间。

但他没有被催眠。

余知雨反复阅读着许初夏写给他的信。

信纸在阅读灯的微光下摊开,他读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信里的许初夏絮絮叨叨的,他反复读着,好像对方就在他身边唠叨着。

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受,情愫都会更猛烈一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像被引擎声震碎的尘埃,在昏暗的机舱里飘飞。

“三天......” 他无意识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一个不起眼的线头。

“三天真的够吗?”

尽管高级顾问对他信誓旦旦的肯定过。

但是,飞机是一只渺小的机械蚊蝇,它要去到的可是地球的另一个曲面啊。

万一引擎突然炸裂?

万一前方是一片巨大的雷暴区?

万一油箱漏油了怎么办?

....他要不要现在写个遗书?

余知雨环顾四周,没有纸笔。

他只好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用蘸着冰冷咖啡渍的手指,在餐盘垫纸上颤抖留言:

“哥、姐.....夏夏(划掉有重写):对不起。请替我告诉他......”

告诉什么?

他不知道!

乱七八糟的“成碎片了”、“还剩什么渣”、“可以不要衣冠冢吗?”......

最终可能只留下一大团无法辨认的咖啡渍。

那如果他真的成为那微乎其微概率中的一个点,消失在苍茫的海洋某处,许初夏会等他多久?

一天?

两天?

三天后不见人影,他会不会就转身离开,就此留下遗憾?

而他自己则成为一个无端失约、再次从许初夏生命中消失的名字?

他的躯体会被海水温柔地肢解吗?然后被深海的鱼类啃噬,最终成为那些庞大鲸群腹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无机盐?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发现他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在恐惧着自己没办法及时赴约。

要不然,就这样了?

回去,缩回公寓里,那里不会有希望,也就不用承受失望灭顶的重量。

这个退缩的诱惑如此强大,他甚至能幻听到公寓外淅沥的雨声,感受到被子冰冷的触感。

可是,他好像不想停下。

心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索系牢,线头在此刻不止身在何方的某个人手里。

他无法停下。

他的心告诉他。

即使赶不上那个三天之约,即使最终只能在许初夏停留过的街道独自徘徊,他也还是想去。

去到,他所在的方向。

在这场煎熬的自我撕扯中,在这场奔向不确定性的旅程中,余知雨感觉到一种坚硬的东西在心湖底部生成。

他不再去抠那个线头,而是将那份信纸的结尾又看了一遍。许初夏的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那里没有咖啡渍,却有笔尖划过纸面时不小心留下的凹痕。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一条消息提示。

来自置顶:许初夏。

“看窗外。”

余知雨拉开厚重的遮光板。

窗外不是吞噬一切的黑夜深渊。

一片巨大的、翻腾的、浩瀚无垠的云海在机翼下铺展。

远处,在无穷远的地平线上,天空与云海的缝隙被燃烧的金色撕开。

是黎明。

没有英格兰阴郁迟滞的冬日黎明,而是南半球磅礴浩瀚的日出前奏。

刹那间,就在他睁大眼睛凝望的瞬间。

一道,不,一束巨大的金色光矛,骤然刺穿了那片厚重的铅紫色云障。

如同一把淬火的圣剑,被无形的神明之手猛然挥下。

阳光们破云而出,奔腾流泻。

巨大的光束直直地投射在下方那片汹涌澎湃的巨大云海之上,点燃了这片灰暗。

那光芒太热烈,太锐利,太不讲道理。

余知雨的瞳孔被狠狠刺痛,生理性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他不知为何,却固执的不想移开眼睛。

泪水在眼眶酸涩地打转,氤氲中,窗外那破云而下的光更显得煌煌赫赫,带着一种原始神圣的震撼。

一张照片延迟片刻,才发到他的手机上。

点开。

加载的光圈旋转了两秒,接着,图片瞬间铺满屏幕。

一张电子机票的截图。

非常巧合,许初夏比余知雨早出发一个小时,而他俩选择的路线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许初夏比他先看到日出。

余知雨在心里默默得出结论。

他抬起手机,颤抖而珍重地将镜头对准倾泻而下的万张天光。

指尖轻触,按下发送。

他放下手机,将脸颊轻轻贴上冰凉坚硬的舷窗玻璃。机身的微小震动,引擎深沉的轰鸣,都汇成了前进的节奏。

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原来,他和他的距离,仅隔着一个黎明。

一个,已然到来的黎明。

47和48本来是同一章,原本就是两章,不过给我合一起发了,但是后面想想还是分开放。主要是因为打算开卷三了,第二卷刚好二十二章,就很好啊,很符合我们小余啊。

【1】商务客通常指的是在出差或商务活动中旅行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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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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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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