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你知道余知雨的二哥,Carlo吗?”
许初夏点点头,他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余知雨提过二姐陈默、二哥Carlo,以及龙凤胎的四妹和五弟。
他知道二哥似乎性格强硬,和陈默关系很僵。
陈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一个月前……Carlo自杀未遂,被默姐及时发现了。”
许初夏倒吸一口冷气。
“情况一度很危险。在医院里,我们看到了他藏在床垫下的......遗书。”陈乐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伤,“才知道我们一直误解他了。”
“这傻孩子,”
一想到这件事,陈乐就感到心痛。
“这几年拼了命地跟默姐争夺资源、在父亲面前表现、拉拢势力……根本不是因为他多有野心,而是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且从未想过去积极治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那份沉重:
“他觉得他活不长了。他想在走之前,竭尽全力把手头能触碰到的家族资源、父亲安插的人脉和势力,用尽一切手段清洗、争夺过来,换上位子上真正能信任的人。”
“这样....等到.....那天来临,他唯一认可的、有能力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姐姐,就可以毫无阻碍地接手,不用再被父亲和母亲掣肘,不用再陷入无休止内耗。”
许初夏彻底愣住了。
这与他从余知雨和陈默之前态度里感受到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
Carlo那看似冷酷的争权夺利背后,是一场绝望的自毁。
一种深沉的、无声的、近乎悲壮的守护。
“还有知雨,”
陈乐看向许初夏,声音里有深深的愧疚。
“其实知雨很早以前,在我们都还忽视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Carlo不太对劲。”
可那时候他们的关系确实闹得很僵。
“他不敢直接跟默姐说,只能非常隐晦地....试探着提醒过默姐。”
“可惜,当时默姐太忙,太沉浸在与父亲的对抗和对Carlo的戒备里,没能听出来,或者说没有真正重视起来。”
这也是陈默对余知雨的态度格外复杂和内疚的原因之一。
陈默猛地转回头,那张凌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她咬紧了下唇,冷灰色的眼眸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许初夏看到了这个气势逼人的姐姐身上的脆弱。
她迅速别开脸,掩饰那份情绪的失控。
陈乐的手动了动,相握的手的变成了十指相扣,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她继续对许初夏说:
“至于今年三月那次,知雨和他父亲的剧烈冲突,其实是默姐安排的。”
许初夏再次愕然。
他从刚刚的对话里得知,正是这场冲突,让余知雨受了伤。
“没错。是我设计的。”
陈默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似乎平复了一些情绪,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冷静,眼底是一份坦荡:
“我知道他根本不想参与家族斗争。与其让他继续留在这里,被动地被父亲和母亲当作筹码拉来扯去,或者被Carlo的计划误伤,不如让他彻底被认为是不堪用的废物,
被踢出家族的权力棋局。”
“这是我对他的保护。”
她认真的说。
这也解释了为何管家被撤职后,监视似乎停止了。
“现在,”陈默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她又重新变回了一个高傲的商业精英。
“挡路的绊脚石基本清理干净了,Carlo......我会用一切力量让他好起来,也必须好起来。至于那个烂摊子,”
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等我彻底收拾好那两个烂人留下的烂局,自然会接他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冷灰色的眼睛再次锁定许初夏,就像是在进行最后的验收。
她忽然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
一张不记名的高级信用卡,随意地拍在许初夏拿着信封的手背上。
“里面有一百万美金。密码是他的生日。”她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语气:
“他的圣诞假明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一月七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到他,陪他,带他离开伦敦。然后,把我刚才说的这些向他解释一遍。”
伦敦这鬼天气只会让他发霉!
陈默暴躁地想着。
找个有阳光、能让弟弟喘口气的地方。
让他知道,他那个混蛋透顶但暂时还不能彻底摆脱的家,现在开始,至少有个人在努力给他清理出一条稍微干净点的、能自己走的路来。
许初夏看着那张卡,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拒绝这张带着浓厚施舍和交易意味的卡。
“这是给他的零花钱,不是给你的!”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陈默立刻堵了回去。
“Valerio那点可怜的‘遗产信托’够干什么?买几本破书就被那群吸血律师扣走一半了!”
“你告诉他,拿着,随便花!这是他在Carlo出事前,把自己手里最后那点有用的股权份额主动让渡给我们时的‘报酬’!本来就属于他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家族信托繁琐苛刻的不耐以及对弟弟处境的愤怒。
“以及——”陈乐在一旁适时地补充,带着盈盈笑意拿出手机,亮出屏幕,展示给许初夏看的,是她与导师林含宇的聊天记录。
“我和林导已经‘友好交流’过了,初夏,你这次的学术会议参与和研学时间,‘因不可抗力因素’,被非常巧妙地延长了。”
陈乐俏皮地眨眨眼,“从现在起,到明年一月中旬,你都是自由的!所以....嗯哼?”
她晃了晃手机,意思不言而喻。
陈默看着许初夏依旧握着信和卡沉默的样子,那股强撑的气势似乎在交接完所有事情后松懈了些。
她抬手,轻轻搭在陈乐的肩膀上,目光扫过许初夏,那双眼睛里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以及,或许是,请求?
“余知雨那死小子......”
她带着变扭的担心,“状态真的很糟。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珍妮奶奶那点描述,不过冰山一角......”她没再说下去。
许初夏看着手中薄薄的,未被开封的信纸;感受着指尖冰冷的信用卡质地,耳边回响着陈默对余知雨状态的最后警示。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默那带着威胁意味的话,也没有接受那张信用卡。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陈默锐利的眼神。
“我拒绝。”许初夏的声音很平静。
“无论是钱,还是劝告,我都没权替余知雨做决定、代他收取或承诺什么。”
他是去找他,不是为了执行任何人的委托,更不是为了完成一项交易。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两封迟到了九个月的信:
“我只是想,去还他本该在春天就收到的回答。仅此而已。”
他看了看陈乐屏幕上那被批准的额外假期,又落回到陈默脸上:
“至于家产......恕我直言,你们Moretti家的纷争,从来都不在余知雨的选择题里。”
其实,余知雨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许初夏心中默道。
听到他的回答,陈默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那股像是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锐利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和深深感慨的复杂情绪。
甚至在那灰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同光芒。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很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乐的笑容则彻底绽放开来,比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还要明媚。
她用力拍了一下许初夏的肩膀:
“好小子!没看错人!”她晃了晃手机,“放心去干!林导那边有我搞定。”
陈默也终于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却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她将搭在陈乐肩上的手略微紧了紧,仿佛从中汲取力量,然后对许初夏说:
“那,他就暂时,交给你了。”
说完,她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汹涌的情绪,对着陈乐偏了偏头,示意离开。
两位姐姐转身,朝着酒店金碧辉煌的内厅走去。
看着她们融入光鲜背景的身影,陈乐似乎还在小声安慰着陈默,而那位刚才还气势逼人的女强人,背影竟显出几分单薄和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夜雨依旧绵绵。
许初夏站在酒店华丽的穹顶之下,门外的寒风夹杂着湿气丝丝缕缕地涌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是两封承载着九个月沉默与遗憾的信封:
一封是他未曾寄达的心绪,一封是余知雨被他错过的回应。
纸张微凉,却仿佛带着海风的余温和两人小心翼翼的悸动。
左手,象征着巨额财富和不为人知的家族纠葛的金属卡。
来自深渊,却最终可能成为救赎。
而在他口袋里,林含宇导师额外馈赠的时间许可静静蛰伏。
冬日的伦敦冷彻骨髓。
远处的圣诞颂歌隐约传来,欢快得不合时宜。
又或许来的刚刚好,许初夏想。
他忽然开始期待明天有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