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师尊那件旧衣裳洗了。
其实不该洗的。可它挂在我西院厢房的椅背上挂了整整两年,落了一层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墨渍。
我搓了好几遍,晾在院子里,阳光把它晒得蓬松柔软,收下来的时候一点师尊的味道都没了。
只剩皂角的清气。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走的时候也不留痕迹。
我拿着那件衣裳在桃树下坐了很久,膝盖上摊着它,风从领口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无声的叹息。
后山那棵老桃树还是那棵。枝桠伸得比三年前更开了一些,新发的树皮泛着青。三年前我在这棵树下替他簪过一朵桃花,花瓣落在他衣襟上,他拂袖挥开了我的手。那时候我十八岁,满腔心事不懂得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把所有滚烫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如今三年过去,我学会了忍。
那天下午,我在桃树下坐着,远远看见山门那边起了些动静。
几个外门弟子急匆匆地往那边跑,嘴里喊着[三长老回来了]。
我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
我往他院子那边跑。
风灌进肺里,又冷又干,呛得我喉头发紧。我跑过练武场,跑过书阁,跑过那条走了千百回的石板路,在他院门口猛地刹住了脚。
他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我,正在解披风的系带。那件披风是深灰色的,旧旧的,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了。他瘦了一些,肩线比从前单薄,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束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我站在院门口,喘着气,一步都迈不动。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三年。
我想过无数次他回来时的样子。想他会不会变了,想他还记不记得我,想他看见我的第一眼会说什么。可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垂着眼看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很疼。
可我顾不上,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那件袍子的布料被我攥出皱褶来,我仰头看着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我。眼尾有一点泛红,不知道是赶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熠儿,当年之事,你可曾知错?]
我心底一漾。
当年之事……灵泉边那个荒唐的夜晚。
三年了,他问我知道错了吗。
我迅速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徒儿,知错。]
我的声音闷在石板和胸膛之间,哑得不像话。
[徒儿知错了!]
然后我抬起头来,跪着往前蹭了半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他的膝盖硌在我胸口,隔着旧袍子能感觉到他腿骨的凉意。
我把脸贴在他腿上,闷声喊他:
[敬之……别不要我……]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胡闹,快松手!]
他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打了一下,不重,连我的头发都没乱。
我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师尊,您别抛下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他抬手,在我后脑勺上落了一下,比方才更轻,像是在顺毛。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弟子探头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咳了一声。
[三长老回来了?]
褚敬之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手掌还搁在我后脑勺上,没挪开。
那弟子目光在我和师尊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笑着说:[看来沈师弟很想念您啊。]
褚敬之的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语气却十分平静:[……见笑了。]
那弟子识趣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院子里又只剩我和他。
我还抱着他的腿没撒手,他低头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熠儿,起来。地上凉。]
我没动。
我把脸从他腿上抬起来,仰头看着他,眼睛大概是红的,因为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的眼尾停了一下。
[那您还走吗?]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风把桃林那边的落花吹了几片到院子里,打着旋落在他袍角上。
然后他说:[暂时不走了。]
这四个字后面,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那棵桃树的枝桠上。
然后他垂下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让我的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他转身往屋里走,推开门,月白的衣角消失在门框里。我跪在地上没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扇门在我眼前合拢。
石板凉意顺着膝盖往骨头里渗,可我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我在地上又跪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我扶着墙缓了缓,走到那扇门前。
门没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没有推门。
我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轻轻闭上了眼。
门板是凉的,木纹硌着额头,可我能听见里面他走动的脚步声,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三年了。他又在这扇门后面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混着药味的空气吸进肺里,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次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