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了。
褚敬之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三百年前替师弟挡那一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改修丹道那天，他把青霜剑封进匣中，从未犹豫半分。
可那天夜里从灵泉回来之后，他躺在榻上，身上还残留着沈熠身上的温度。
暖的像一团火。
天亮之后他做了决定。
宗门调令下来那日，沈熠搬去了西院。
褚敬之站在窗前看着那孩子抱着包袱走出院门，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三回头。
他攥着窗棂的手用了力。
当晚他就给掌门师弟留了信。
信上只写了三行字:"外出游历，归期不定，不必挂念。"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晨光刚亮。他低头发现自己袖口里夹着一片桃花，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透光。
他捻着那片花瓣愣了愣，想起那一夜灵泉的水汽、月色，还有沈熠贴上来时滚烫的唇。
他把花瓣丢在地上，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真是……疯了。］
怎么能那样荒唐地胡来！
___
他一路往南，去了谢清川那儿。
谢清川是他昔日在江湖上结识的丹道好友，性子散漫，住在临溪的一座竹楼里。
褚敬之到的时候谢清川正在院子里晒药草，抬头见了他，愣了一愣：［哟，紫云派的三长老居然舍得下山？］
［……来你这儿躲躲清静。］
谢清川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多问，只努努嘴：［屋里有新收的春茶，自己泡。］
褚敬之低头喝茶的时候，谢清川忽然凑近了盯着他的领口。他往后让了让，蹙眉：［看什么？］
谢清川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方那块若隐若现的红痕上，盯了半天，慢慢眨了一下眼，然后笑出了声：［敬之，你们紫云派的蚊子好毒啊！］
褚敬之喝茶的动作一顿，耳尖飞快地红透了。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语气平平地说：［山里蚊虫多。］
［这种蚊子还专往领子里钻，］谢清川笑眯眯地点头，［我看这蚊子有灵智，还懂挑地方。］
褚敬之没理他，低头继续喝茶。
可那天晚上他对着铜镜看那道痕迹的时候，手指轻轻抚了上去，触感已经不疼了，淡淡的红印子蜿蜒在锁骨上方，像一小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他想起沈熠俯身吻他时滚烫的呼吸，想起那孩子贴着他的唇叫［敬之］，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把铜镜翻了过去。
这一翻就是三年。
---
我去师尊院里取落下的东西那天，迎面碰上了掌门的弟子。他见了我，随口说了句：［沈师弟，你师尊出门游历了，你知道吗？］
［什么？！］
我快步跑了回去，推开师尊的房间。屋里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被子里。
檀香混着一点点药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剑，疼得我说不出话。
他走了，没告诉我。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灵泉。
泉水还是温的，水汽还是氤氲的，可泉边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长发散落、低声呻吟的人影。
我站在松树后面那截老位置上，攥着树枝，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把我的脸吹得冰凉。
回到西院的厢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体里像烧着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叫他的名字：
［敬之……敬之……］
没人应我。
第二天我开始拼命练剑。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月上中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腿软了就扎马步继续挥。
大长老的弟子周云渡来看过我一次，吓了一跳：［沈熠，你疯啦？你手在抖！你没感觉吗？］
我有感觉，可我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的眼睛，他的手，他泡在灵泉里散开的长发……
我要把自己忙到没力气想他。
三年。整整三年。
我把自己逼成了紫云派年轻一辈里剑术最强的人。
大比前掌门的弟子跟我说：［沈师弟，这次剑道大比，魁首非你莫属啊！］
我握着剑，没说话。
我只是在想，三年了。三年一度的剑道大比，师尊会不会回来。
---
褚敬之是在大比前七天回到山脚下的。
三年时间，他在外面留了胡子，把那副过于招摇的容貌遮了大半。
丹修不讲究皮相，他觉得这样挺好，省得惹麻烦。可偶尔走在集市上，看见卖姜汤的摊子，脚步还是会顿一下。
他住在谢清川那儿的时候，有一回夜里喝醉了，谢清川半真半假地问他：［敬之，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端着酒杯没说话。
谢清川叹了口气：［你心里有人了吧。］
褚敬之把酒喝完，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呢？］
［……在山上。］
［那你跑什么？］
褚敬之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想起沈熠端来的姜汤，想起那孩子用指尖碰他手背时小心翼翼的力度，想起灵泉那一夜，少年抵着他的额头说［要罚就罚我吧］。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天罚。他活了三百年，早就不信天道会为这种事落雷。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那具被寒毒侵蚀多年的身体开始渴望少年的体温，怕他推开沈熠的手到一半，自己先软了下来。
谢清川看他半天不吭声，拍了拍他肩膀：［剑道大比快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褚敬之把酒杯搁下：［……过几天。］
当夜，他对着铜镜刮掉了蓄了三年的青髯。
刀片贴着下颌一路滑下去……
最后他摸了摸光洁的下颌，铜镜里映出那张惊世骇俗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将铜镜翻了过去。
山上的桃林，该又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