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敬之身上有旧伤。
这事儿宗门里只有几个人知道。
三百年前他还是剑修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惊才绝艳。一把青霜剑使得云破月来,同辈之中罕有敌手。
可后来在秘境里师弟遭人暗算,他替师弟挡了一掌。
是寒冰掌。
那一掌正中心脉,打坏了他半副内脏,寒毒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从此再也握不稳剑。
他静养了整整十年才把命吊回来。可修为跌了大半,剑道一途算是毁了。
后来改修丹道,靠着一炉一炉的药慢慢调养,寒毒压下去七八分,但每年入冬还是要发作几回。
那张脸倒是没变。
驻颜丹是他自己炼的,炼了好几次才成功。
丹成那日,铜镜里映着他二十七岁的模样。
就定在这儿吧。
他的美是内敛的,温柔的,干净的。像雪落了一夜之后的清晨,像月光漫过青石阶。
他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笑起来眼睛弯一弯,从不张扬。
没人知道,他心里其实早就空了。
后来师弟当上了宗主,几次三番要给他寻天材地宝续脉,他都推了。
[不用折腾了,]他说,[就这样吧。]
师弟红着眼眶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他伸手把人扶起来,拍了拍肩,没说别的。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紫云派最不管事的三长老。不争权,不夺利,一个人住在桃林深处的院子里,看书,炼丹。
直到他在山下捡到了沈熠。
……
一晃十八年。
沈熠从巴掌大的婴孩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那双看他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濡慕,渐渐变了味。
像蛛网缠藤,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得褚敬之快要喘不过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沈熠递茶的时候,指尖会装作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那触感短促又滚烫,像被火星溅了一下。
夜里沈熠从外间溜进来替他掖被角,动作极轻,可他醒着。
他闭着眼,感受那双少年的手在身侧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拢紧,然后在他枕边停住。
停了很久。
久到褚敬之的呼吸几乎绷不住。
后来有一天夜里,沈熠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那掌心太热了,热得像一团火贴上来。褚敬之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熠,也避开了那只手。
背后寂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沈熠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噎住了。脚步声退出去,门被小心翼翼地带拢。
褚敬之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抬手覆上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沈熠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第二天一早,沈熠端了姜汤来。
[师尊,天凉了,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褚敬之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沈熠端着碗站在几步之外,低垂着眼,神色看着和往常无异。
可褚敬之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煮汤的时候溅上去的。
[好。]
沈熠把姜汤递给褚敬之,指尖收回来的时候轻轻触了触他的小指。
褚敬之没躲。
他端起姜汤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姜味不重,甜味刚好。
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回去。
沈熠收拾碗盏的时候,褚敬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他没有看见沈熠的动作。
那孩子将碗沿转过来,对着他方才嘴唇碰过的地方,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
像一个偷来的吻。
碗沿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沈熠把碗攥在掌心里,耳朵红了又红,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褚敬之翻了一页书。
可那一页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