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熠。
十八岁那年春天,伏龙山的桃花开得正盛,我在桃树下为师尊簪了一朵桃花。
花瓣落在师尊衣襟里,浅粉衬着月白,我呼吸一滞,伸手便要去捞。
师尊拂袖挥开我的手,带起了一阵风。
[熠儿,师徒如父子,莫要逾矩。]
那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了青石板缝里。
我喉头滚了一圈。
[师尊……]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垂眸看了看那片花瓣,又抬眼看我,最后笑了一下。
[熠儿,回去吧。]
我低头看着脚尖,眼底氤氲着一种别样的情愫。
[是,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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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敬之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欲取下那朵桃花,手却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没有取下。
他回到房内照了照铜镜。
他三百多岁了,可这张脸,还是一如往昔的俊美。
[这驻颜丹倒是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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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伏龙山脚下。
褚敬之外出归来,捡到了一个孩子。
襁褓中写着那孩子的名字:沈熠。
褚敬之本不想多管闲事,他正准备将襁褓放回原地,那孩子便嗦了嗦他的手指。
可他什么都没嗦到,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知是哪个狠心的家伙,竟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野外。]
[倘若放回此处,被野兽吃了可怎么办……]
[算了,还是带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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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敬之是谁?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云派三长老!
他这人最怕麻烦,所以从不收徒。
大长老、二长老名下徒众甚多。
唯有他独来独往,门下冷清。
就算宗门里的人窃窃私语,说这孩子是他的私生子。
他也懒得解释。
宗门里的人说了十几年,从“这孩子有可能是三长老的私生子”说到“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三长老”。
褚敬之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眉如远山,鼻梁挺秀,两片薄唇不点自红,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他整个人是静的,像雪落在青石板上,不声不响。
沈熠不一样。他生了一双剑眉,瞳仁极黑,亮得像碎冰里烧着一簇火。他笑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的光都聚过来了。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像月,一个像日,谁也不像谁。
宗门里的人看了十八年,终于不再说他是私生子了。
可没人说得清另一件事。
三长老那个清冷的性子,怎么会让一个捡来的孩子住进自己院子。
里间是他的卧房,外间便是沈熠的床榻。
一门之隔,一住就是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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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枕下压着那瓣桃花,已经有些皱了,我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师尊拂袖时的那阵风,和他说的那句话。
[师徒如父子,莫要逾矩。]
父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谁要跟你做父子。
我要做你……
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耳根烧得通红。窗外桃林静悄悄的,月光铺了一地,像层薄霜。
师尊房内的灯已经熄了,他倒是睡得安稳。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又酸又胀,像灌了一整壶没煮开的醋。半晌,我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沈熠,你真是疯了!]
可骂归骂,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例去他院门口候着。
晨露未干,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衣襟上干干净净。
我低头行礼:[师尊早。]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我身上掠过,顿了顿,说:[眼圈怎么这么黑?]
[……昨夜没睡好。]
[有心事?]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抬步往练武场走。我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看着他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心里那团火又悄悄燃了起来。
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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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敬之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
身后的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沈熠走路轻,但呼吸重,尤其是走在他身后的时候,总觉得那孩子在憋着什么话。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沈熠此刻一定低着头,盯着他的后脚跟,满腹心事全写在脸上。
桃花那件事,他做得不算妥当。
可若不那样做,只怕这孩子的心思会越走越偏。
他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情愫没辨过。
沈熠看他的眼神,从十五岁那年起就一天比一天烫。
起先他以为是少年人仰慕尊长,后来发现不对。那眼神里有仰慕,却不止仰慕。有敬重,却不止敬重。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黏稠的、热烈的,像化不开的糖浆,粘在每一次对视里。
他选择装看不见。
装了好几年,装到那天花瓣落在衣襟上,沈熠伸手来捞,指尖几乎碰到他胸口。
他终于没法再装下去了。
[师徒如父子,莫要逾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像面上那么平静。那孩子眼底氤氲的东西太浓了,浓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吃了一颗驻颜丹,把那张脸定在了二十七岁的模样,可心却早就老了。
老到不想招惹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招惹。
所以他拂袖,他转身,他回到房里,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自己的脸。
驻颜丹没白吃,这张脸还是一如往昔。可也就是这张脸,让那孩子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蹙了蹙眉,伸手把铜镜扣了下去。
次日清晨,他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沈熠站在晨雾里,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偏偏还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他移开目光,说:[眼圈怎么这么黑?]
那孩子说没睡好。他没再追问,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再过两年,送他下山吧。
下山去,见见外面的人,见见外面的事。少年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遇着真正合意的人,自然就把他这个老骨头忘在脑后了。
他是这样打算的。
可凡事总不会照着打算来。
那天练剑的时候,沈熠一个横扫没稳住重心,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褚敬之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腰。
少年人的腰窄而韧,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摸到底下绷紧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沈熠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溅上的汗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师尊。]
褚敬之松了手,退后半步。
[站稳了。]
沈熠垂下眼,耳尖红得滴血,低声说:[是。]
他转身去拾剑,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褚敬之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扣下去的那面铜镜,好像扣得不够严实。
铜镜背面映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