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外二[番外]

追星本是无情技,

踏雪原为有意人。

红白相侵浑不觉,

一襟月色一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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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师尊的寒毒又犯了。

夜里他蜷在被子里,身子冷冰冰的。我捞过来将他搂紧,他迷迷糊糊往我胸口蹭了一下,身体渐渐舒展了些。

第二天我出门采买,回来时在路边的茶馆里歇脚。我耳力极好,听见隔壁桌有两个修士在压着嗓子说话,一个道:“听说祁连山的霜华草快熟了,千年才长一株,能解百毒!”

另一个道:“消息传出去了,听说紫云派的人都去了,怕是难弄到手。”

“啧啧,既然江湖上第一大宗派都出手了,那肯定没我们的份咯。”

我把茶钱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回了家,师尊在院子里翻书。我跨进院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要出趟远门。”

“多远?”

“一个月吧。”

“去何处?”

“祁连山。”

他瞧了我一会儿:“去采霜华草?”

“是!”

“谁告诉你的?”

“茶馆里听来的。听说咱们紫云派都有人去了,消息假不了。”

“……他们凑什么热闹。”

“师尊放心,我是咱们派新一辈的剑道魁首,谁能抢的过我?”

“祁连山路远,你一个人……”

“哎呀,安心啦~去拔个草而已,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您当初教我追星揽月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哦!您说‘这轻功速度极快,潇洒不羁,不留痕迹!’”

“沈熠。”

“嗯?”

“你如今出剑,已经有几分像当年的我了。”

“我是您教出来嘛……霜华草到手,不愁寒毒无解!”

他从身上掏出来一个护身符。

“护身的,贴身收好。别让人知道你是我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在这里偷偷的度蜜月,让宗门知道确实不好听嘛!”

“油嘴滑舌。”

当天晚上我就出发了,他将储物袋和辟谷丹塞进我手里。

走之前我往他床上放了两样东西:

一件红色披风和一把暖手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眸光深了深,没吭声。

我翻身上马,回头望他。他一身月白站在那儿,人清清冷冷的。

我喊了一声:“等我回来!”

马窜出去了。跑到岔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雾里那点月白色快要看不清了,我没再回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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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走后,褚敬之回屋看见床上那件红披风,拿起来抖开,披上了。布料垂下来,衬着里头月白的长衫。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风灌进来吹得披风下摆撩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前襟。感觉确实比方才暖和了。

当天晚上两副碗筷摆上桌,他坐下了才想起对面没人,又站起来收起了一幅。饭吃了半碗,没尝出味。

第二天懒得做了,直接吞了一颗辟谷丹,一颗能顶七天。

白天他披着那件红披风坐在竹椅上择薄荷,晒干了收进罐子里。收着收着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手炉捧在怀里,一直温温的。

泡茶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倒了两杯,倒完了才想起来沈熠不在家。他看了看对面那杯,把它端起来喝掉了。

“回来再给你沏新的。”他对空椅子说了一句。

声音落在院子里,被夜风卷走了。

夜里褚敬之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红披风搭在床尾。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荡荡的。

___

第八天我已经过了雁回关。

路上遇见了第一拨修士,五六个人灰头土脸坐在路边啃干粮。我打马从他们旁边过,朝他们扬了扬下巴:“我先走啦!”马踏起一片尘土,呛了他们一鼻子灰。

后面有人骂了一声,可我已经窜出去老远了,根本没听清。

第十天追上了第二拨。那帮人更狼狈,鞋都走烂了,靠在石头上歇脚。我从他们旁边掠过去的时候顺手扔了壶水:“接着!”有人接住了,愣了半晌才喊了声谢,我连头都没回,笑着摆了摆手。

那几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我马换轻功,追星揽月踩在山脊上,风灌满袖口鼓鼓囊囊的,跟只风筝似的。这身本事是他教的,每一步踏出去都是他的底子。

第十二天夜里到了祁连山脚。篝火噼里啪啦响,我靠在山壁上从储物袋里摸出辟谷丹吞了一颗。嚼着嚼着想起来家里那盏油灯,平日里都是我添的,走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想起他夜里冷的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心底痛了一下。

我猛嚼了两下把那颗丹咽下去,往火里添了根柴,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想,跑快点不就完了。”

第十三天一早天刚擦亮我就摸上了那面崖壁。青苔滑得要命,山风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攀到背阴那面,看见了霜华草。银白色的叶片,叶脉中间一道金线。

我伸手去摘,脚下碎石一松,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丈。绳子猛地勒进肩膀,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咬紧牙关攀回去,连根带土薅下来,一把塞进储物袋。

下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山脚有个身影正往这边靠。我没走大路,闪身进了一片矮林子。

蹲在树丛后面透过枝叶看过去,那人走到崖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盯地上的脚印。他顺着脚印往矮林这边扫了一眼。林子里密,风一吹哗哗响,什么都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始往上攀。

我等他攀到半崖,才从矮林另一头出来,沿着山脚溜走了。

回程路上我将储物袋缝在胸口的衣襟里。那株草凉丝丝的,很是可爱。

到家那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星夜赶回,马在路上撑不住了,我跑着回去,追星揽月踩过了多少根树梢也数不清了。

推开小院门的时候,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往门框上一靠就开始喘。

屋里油灯亮了。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我倒在他的脚边。他披着那件红披风,没拢,月白中衣露在外面,像雪地里斜斜探出的一枝红梅。

灯火映得他柔柔地泛着暖,我看得有些发愣,连喘都忘了。

……

他看见我的那一下整个人顿住了。我也没说话,从储物袋里把那株霜华草掏出来双手奉上。

他低头接过去,月光底下,他的指腹蹭过叶脉上那道金线。

他的视线从霜华草的金线上移到我的脸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笑道:

“熠儿……你馊了。”

那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

后来大概是被他扶进屋、推进浴桶里。

热水漫上来,全身上下像被泡开了。肩上那道勒痕被热水一激,疼了一下又麻了。

我把脑袋靠在桶沿上,眼皮沉得撑不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往水里添热水,过了一会儿一只凉凉的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醒来已经在床上了,浑身干干净净,还换了新的寝衣。手和脚上原来磨破的地方包了纱布,肩膀也缠了一圈。

窗外还黑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侧着身面朝我,闭着眼呼吸很浅,一只手搭在枕边,离我手指头就那么一寸远。

我脑子转了一下,他得先烧水,给我洗澡,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再搬上床,涂药,缠伤,穿衣服。

我轻轻伸过手,攥住了他搭在枕边的那只手。他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没醒,但整个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整个人窝进了我怀里,额头抵着我肩窝,鼻尖蹭在我胸膛上。

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攥着我胸口的衣襟。身上是檀香、乌龙茶和薄荷的气息。

霜华草立在窗台的瓷瓶里,银白色的叶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慢慢收拢,把他整个人圈住。

我就这么抱着他,一直抱到天亮。

___

三日后。

午后日头正好,敬之坐在竹椅上看书。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暖洋洋的。

我蹲在他身前望着他。

他翻了一页书,没理我。

我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蹭到他袖口,闻到檀香的味道。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带着点“你又来了”的意思,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笑了。

然后我起身,伸手将他手里的书抽走,俯身吻了上去。他仰起头回应我,一只手搭在我肩膀,力道松松的。

我一只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把他往椅背上压了压。

良久……

院门忽然被人叩了三下。

我们正吻的难舍难分,他的鼻息扑在我颊侧,微微发烫,披风的毛领蹭着我的手腕,软得像云。

门外顿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有人在吗?”

敬之愣了一下,迅速的推开了我。

我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抬头望向院门。大声问道:“谁啊?”

敬之在竹椅上坐直了,他的嘴唇很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灰蓝长袍,手里攥着一只锦袋。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院中,扫过石桌上的空茶碗和书,然后他看见了我们。

他看见了敬之,也看见了我。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认得我。敬之唯一的徒弟,宗门里议论了十八年的“私生子疑云”的主角,大比那日连败五人夺魁的沈熠。

所以当他看见敬之坐在竹椅上,嘴唇红肿,衣襟微乱;而我就站在旁边,嘴唇同样湿润,衣领蹭歪,一只手还搭在竹椅扶手上,他的表情从“懵”变成了“算数算到一半发现全错了”的茫然。

他的目光在我和敬之之间来回走了三遍,像是确认了第一遍没看错,第二遍没看错,第三遍还是没看错。然后他的视线极快地垂下,落在地上的影子上,像是被日光蜇了一下。

敬之咳了一声,站起身,背对着门,飞快地拢了一下衣襟,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又理了理毛领子,把它重新整整齐齐地簇回下颌。那串动作做得又快又轻,像一片叶子翻了个面。

然后他转过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向门口那人,声音已经稳了,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淡。

“师弟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掌门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锦袋的系口。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语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师兄……我不知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祁连山的霜华草快熟了,我派人去取,想送给你。可是去的人回来报信,说草已经被人取走了。我在那草周围布过秘术标记,能追到取草之人留下的痕迹……”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他的目光从敬之身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标记显示"取草之人"的痕迹落在这个院子里,而这个院子里站着的那个,是师兄的徒弟。

他出门采了霜华草,然后他们就在这个院子里……

掌门整个人缓慢地退了两步。

“沈熠。”

我愣了一下。他叫的是我的全名。我站直了,应了一声:“掌门师叔。”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道:“祁连山路远,你一个人去的?”

“是。”

他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点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重量。像是一种认可,又像是一种交代,然后他留下了锦袋。

“沈熠,这个送你了。”

随后他向敬之抬手示礼。

“师兄,今日是我唐突了,告辞。”

“嗯。”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把枇杷树上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打着旋落在石阶上。我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口石阶上那只蓝色的锦囊,又回头看了看敬之。

他还站在竹椅旁边。

我把它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过身,伸手把敬之的毛领子往下拨了拨。

领子底下,他的嘴唇还是红的,唇角还带着一点方才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润泽。他微微侧过头去,不看我。

“掌门师叔竟寻到了这里。”

敬之没有说话。

“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训我。”

敬之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领子里,像是忍着什么:“……他要是训你,你打算怎么回他?”

我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就说,是我先动的嘴。”

敬之终于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你倒是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我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霜华草是我采的,您也是我亲的。”

敬之低头看着我,他的手垂下来,落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肩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进来做饭。天要黑了。"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锦袋。蓝色的缎面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系口打得端端正正。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带进了屋里。

厨房里亮起灯,敬之正在灶台前烧水。我把锦袋放在柜顶,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往锅里下米。

“师尊,掌门师叔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敬之舀米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祁连山路远,一个人去的?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敬之没有说话。但他把锅盖盖好,牵住了我的手。

那一晚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说起了往事……

“他总觉得亏欠我,”敬之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其实那时候换作宗门里的其它人,我也会挡那一掌。”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心疼了一瞬。他低头吃饭,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精致的下颌线勾得很淡,很软。

我把盘子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看着他腮畔鼓翕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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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大床上,侧过身看着他。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我腕上,松松的。

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瓣,轻声说:“敬之,白天被你师弟打断了,现在我们继续……好不好?”

“唔……不好。”

“哎呀,没听清。”

“坏东西。”

……

掌门师弟视角

他低头看着锦袋系口,心里大概在飞速盘算:

“我带了银子……顺着标记……我找到了采草人……采草人是师兄的徒弟……他们在接吻……师兄的嘴是红的……然后师兄问我‘所为何事’……”

“我预想的是找到采草人→重金买下→找到师兄→送草→解毒。结果我找到的是师兄的徒弟……”

“我这一趟来,不是为了撞见这个的!!!但现在我欠的债好像被另一个人还了。那个人正站在我面前,嘴是润泽的红,衣领是歪的,他看着我,好像在说‘掌门师叔你来得正好,我刚亲完你师兄’。”

“师兄你问我所为何事!你管管你旁边那个!他刚亲完你!他站在那儿还在舔嘴唇!”

“师兄我带了银子想买霜华草送你啊!!!”

“算了。我退两步。我叫一声沈熠。我问他祁连山路远不远。我把锦袋留给他。”

“然后我走,走出去之前我不能笑。我看地上,看影子上,看锦袋系口,看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看师兄的嘴。”

“三百年了。我从没见过师兄这副模样。我欠他的那一掌,已经被另一个人治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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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番外二.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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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弱师尊与焚心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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