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得朱颜三百秋,
风霜未上故人眸。
薄荷碎处惊低唤,
扇底红云不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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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陪师尊回宗门议事,在回廊拐角听见两名外门弟子蹲在廊下说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三长老跟大长老是同岁,都三百三十岁了。]
另一个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胡说!三长老那张脸看着比大师兄还年轻,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丹房的执事师兄说的,三长老当年服过驻颜丹,容貌停在二十来岁。但年纪摆在那儿,实打实的三百三十岁。]
[那岂不是比咱们师祖年纪还大?]
[那可不。你想想,三长老入道的时候,咱们太师祖都还没出生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起初我也不知道。三长老那次从丹房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瞧见他,还以为是哪位俊俏的师兄……]
我没再听下去。
次日下山回小院,我蹲在院子里择薄荷,择着择着就停下了。
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大长老从后山慢慢走了出来,银白的头发被风吹着,脊背微弓,步子缓慢。前日议事时他坐在上首咳嗽,枯瘦的手按着胸口,身上的褶皱像老树皮。
这个画面转了一转,那张脸慢慢变成了另一张。
白发,皱纹,这些东西突然安到竹椅上那个人身上去,我心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
日光底下,他正低头翻书,月白长袍袖口整齐,侧脸干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听见我停下动作,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你嘴噘着。]
我下意识抿了抿嘴:[没有。]
他没追问,低头继续翻书。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眉梢看到眼角,从鬓边看到下颌。脸上没有一道褶子,也不见一根白发。
脑子里大长老那张苍老的脸又冒了出来,并排放在他旁边,我忍不住甩了甩头。
我收回目光,低头择薄荷,择两片就走神停下,反反复复好几次。他终于把书合上,看向我:[沈熠。]
[嗯?]
[你今日有心事。]
[没有。]
[你手里的薄荷已经被你掐烂三片了。]
我低头一看,掌心的薄荷果然被捏得汁水渗出来,蔫巴巴挂在指缝间。
我赶紧松开,挑出烂叶子丢到一边,干笑一声:[手滑了。]
他没说话,就那样安静看着我。日光落在他身上,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打量,像是等我主动开口。
我终究憋不住。
……
[师尊。]
[嗯?]
[我昨日听人说,您跟大长老是一般年纪。]
他眉梢微挑,没料到我会纠结这件事,端起一旁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应了声:[嗯。]
而后他端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望我,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怎么,]他放下茶盏,语气慢悠悠的,[嫌为师老了?]
[不是!]
他笑意更深,身子往背后的竹椅上靠了靠,目光移到沈熠手里那几片已经被掐烂的薄荷上,缓缓道:
[为师当年若是没用驻颜丹……]
他故意顿了顿。
[……如今的样子嘛,大概和大长老相差无几。]
[之之,不许说!]
这话我脱口而出,又快又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
笑声渐渐收了。茶盏举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感觉。
[熠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先前那股逗弄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尽,但尾音已经变了调,像是刚刚才把这两个字嚼出味道来。
手里的薄荷已经被我掐得不成样子,我认认真真望着他道:[之之。]
随后又面红耳赤的低下了头。
安静了一会儿。
我悄悄抬眼看过去,他展开腰扇挡在面前,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
我选择低下头继续择薄荷,把掐烂的叶子一片片挑出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弯弯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