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院子里的枇杷刚好熟透。
上午木匠把打好的大床送来了。我跟他说原先那张榻太小,翻身怕压着他。
他当时正晒药草,头也没抬:[随你。]
等床搬进来,他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眼。
那床确实大。大到躺四个人都绰绰有余,雪白的被褥铺上去像一片云。
他耳朵尖慢慢红了,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追着问他:[您不满意吗?]
他没理我。但我看见他唇角勾了一下。
午后我靠在窗边剥枇杷。他沐浴后换了件淡蓝色的寝衣,歪在床沿上看书。
新床太大了,他坐在边上显得小小一个。我剥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吃了,眼睛还黏在书上。
[甜么?]我问。
[嗯。]
我又剥了一颗,他没张嘴。我一看,呼吸匀了,书放在胸口,睡着了。
我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一边,又拿锦被给他盖上。靠在床边上看着他睡觉。
日头西斜的时候,院门被人“啪!”地推开了。
来人嗓门比步子还快:[敬之!我从洛阳弄了两坛好——]
声音掐断在第三步。
谢清川拎着两坛酒,站在卧房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张床上——大到离谱,枕头还是两个!然后他的目光平移,落在床沿的褚敬之身上。
他踢掉了被子,淡蓝色的寝衣敞着半边。浑身都是‘失控的证据’,在日光底下照得清清楚楚。
谢清川的眼珠子差点掉进酒坛子里。
褚敬之被那声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拢了拢衣襟。他看清来人,面不改色地招呼道:[清川来了?坐。]
谢清川没坐。他原地转了一圈,把两坛酒往石桌上一墩,指着褚敬之的手指抖了三抖,愣是没抖出一个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你,你让狗给啃了?]
褚敬之端起我给他晾的温水喝了一口:[嗯,养了条小狗。]
我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谢清川猛地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三遍,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腰,又从我的腰看到我的脸。最后又回头看了看那张床。
眼神从震惊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复杂的、带了点恍然大悟的、想笑又使劲憋着的扭曲神色。
他凑近褚敬之,声音压低了但院子里谁都听得见:[你那个捡来的小徒弟?]
褚敬之[嗯]了一声。
谢清川往后一仰,捂着心口连退三步,痛心疾首:[褚敬之,你禽兽啊!人家才多大!]
师尊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道:[他先动的嘴,这床…也是他买的。]
谢清川顿时石化在了原地。
我大大方方走过去,端来一盘枇杷:[谢前辈,吃枇杷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褚敬之。后者拢了衣襟也拢不干净,那些‘失控的证据’明晃晃地暴露在那里。
谢清川深吸一口气,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清川平复了一下心情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褚敬之微微一笑,道:[无妨。]
谢清川看着褚敬之那个动作,那个从容惯了的老东西,此刻正身子半歪在他徒弟身上,衣襟松垮、眉目慵懒,活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他眼皮抖了抖,道:[我走了。]
[谢前辈不喝了?]我问。
[不喝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床,忍不住笑了,摆摆手,[我改天再来敲门。]
他特别咬了[敲门]两个字。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风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师尊靠在我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他。一辈子没见我这副模样。]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您只给我看。]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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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我上街买烧饼,正逢一户人家娶亲。花轿从巷口抬过去,吹吹打打,新娘子蒙着盖头,一身红嫁衣。
我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想的是那一身红穿在另一个人身上该是什么模样。
回去的时候路过成衣铺,我顺手买了一件红绸做的里衣。
师尊正在院子里收药草。我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道:[试试。]
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一瞬,道:[……这是什么?]
[衣裳,红的。]
他捧着那件衣裳站了好一会儿。日光照在他脸上,从他微垂的眼睫底下漏进去,在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分不清是光还是别的什么的红。
然后他抱着衣裳进了屋。
我再没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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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灯烛熄了,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了满床。我侧过身去寻他的手,却摸到一片滑腻的绸料。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
月光底下,那一身红衣像暗夜里烧着的火,他整个人缩在红色里,眼睫低垂着不敢看我。
只是寻常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像换了一个人。平日里月白素淡,此刻那点颜色把他眉眼间常年拢着的清冷衬得柔了下去,像是月色染了朝霞。
[敬之~]我叫他。
他神色羞赧地抬了抬眼。
我紧紧地拥住他,红绸被我揉皱了,攥在掌心。
[夫…夫君?]他试探道。
[您叫我什么?]我睁大了眼睛。
[夫君……]
我俯身勾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唇瓣。
良久。
他缩在我怀里,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呼吸渐渐匀了,碎银似的月光轻轻覆满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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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川后来果然挑了个敲门的时辰来。
一进门看见院子里晾着一件红衣裳,又看见褚敬之正坐在院子里,沈熠一颗一颗的喂他吃枇杷。
他放下酒,转身就走。
[谢前辈……又怎么了?]我在后面喊。
他头也不回:[我改天再来!]
我打趣道:[那下次…您带个道侣一块来!]
院门合上。褚敬之含着半颗枇杷,轻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