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深秋那夜,师尊的寒毒发作得比往年都凶。

我睡在外间的榻上,迷迷糊糊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了脚步落在青砖地上的声响。

有血腥味!

我光着脚跑进里间,榻上空了。

枕边落着一方帕子,上面洇开一大团暗红,边缘还在慢慢晕染。

我伸手一摸,指尖沾了凉凉的湿意,顿时心里一紧。

我撂下那方帕子冲出门去,夜风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

但我顾不上了,循着空气中那缕极淡的药味往灵泉那边追。

灵泉在后山,被几棵老松围着,水汽蒸腾成一团白雾。我拨开垂下来的松枝,看见了他。

他背对着我,靠在泉边的石壁上,长发散了一背,不再是平日里一丝不苟束着的模样,而是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浸透了水,薄薄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半透的绢。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又哑又碎,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疼。

师尊……

我攥着眼前的松枝,心底抽痛,心跳却擂得我耳膜嗡嗡响。

那声音让我整个人烧了起来,可我挪不开目光。

他又哼了一声,比方才更轻,像是咬着唇忍了一半,还是漏了出来。

我的呼吸变得又重又乱。明明该冲上去问他怎么样,该去给他拿药,该做一百件徒弟该做的事……

可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绷紧的脊背和微微起伏的肩头,盯着他散在水面上那截雪白的后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我唾弃自己。

可我移不开眼。

___

自那日起。

每日清晨我都会煮一碗姜汤送过去,而后看着他饮下。

夜里就偷偷跟去灵泉。

隔着那几棵老松,藏在阴影里,看他褪去外袍浸入水中,看他长发散开,听他偶尔压不住漏出来的那几声低吟。

我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知道自己疯了。

可我停不下来。

---

入冬之后,师尊忽然不让我奉茶了。

那天我照例端着茶盏去他书房,他坐在案后,头也没抬,道:

[熠儿,从明日起,不必每日来奉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宗门给你安排了新的住处,是西边的院子,离练武场近些,方便你练剑。]

茶盏在我手里晃了一下,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依然没看我,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格外冷淡。

[师尊……我住得好好的,不用换。]

[大了,该有自己的院子了。]

[我不想走。我住外间就很好。您夜里寒毒发作的时候,我能照顾……]

[熠儿!]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泉水。

[不必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胸口。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尊!]我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眼眶烫得发酸。[我不走。您打我骂我都行,别赶我走。]

褚敬之垂着眼看我,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起来。]

[我不。]

[沈熠!]

他叫我的全名。我浑身一颤,可还是跪着没动。

[……先回去吧。明日再说。]

我盯着他跪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退出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书,没有翻开。

灯花爆了一声,他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松开了。

终究没有看向门口。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___

那天夜里我又跟去了灵泉。

他浸在水里,平日里挺直的脊背微微蜷曲,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我藏在松树后面,攥着一节松枝,胸口又酸又胀又烫,像被人往里塞了一把火。

“咔嚓!”

松枝断了,这声音在夜里响得吓人。

我没来得及躲,月光照着我站的位置,我手里还抓着那截断枝,像个傻子一样。

[谁?]

他回头了。

他看见我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熠儿?]

月色下他看见我立在泉边,青衫被夜风掀开一角。

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足踝却猛地一滑,水花溅了一地。

我心头一紧,慌忙丢掉松枝跳进水里,摸索片刻后,一把将他捞起。

他站不稳,几乎是整个人跌进了我怀里。

白衫湿透,月光把那层薄薄的衣料照得近乎透明,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美玉。

隔着湿透的薄衫,他胸口凉得惊人。我收紧手臂把他拢住,感觉到他贴着我急促地喘。

我低下头,唇落在他湿漉漉的耳侧。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手推我肩膀:[逆徒……不可……]

我没松开他。我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上他身上最凉的……那处旧伤的位置。

隔着湿透的衣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快得像要蹦出来。

[敬之……]我贴着他耳侧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身上好凉。]

他整个人绷紧了。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白雾一样散开,又急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熠儿……停手……]

他说停手。可他的额头抵在了我肩上,轻轻搁在我肩窝里,像是撑不住了。

我低下头,把吻落在他湿透的鬓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的,湿的,混着灵泉水和月光的气息。

[沈熠!]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调,又被他生生压下来,寒毒让他痛得发颤。[我是你师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的手没有挪开。掌心贴着他旧伤的位置,灵力一点点渡过去,那股暖意从他冰凉的皮肤底下慢慢渗进去,他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

我捧住他的脸,将他抵在岸边,他的睫毛蹭着我的睫毛,湿的,颤的。

理智还剩最后一口气,在我耳边说:师徒有别,清规不容。

可我看见他卸了力,看见他闭着眼靠在我身上,我脑子里那根弦就彻底断了——

什么师徒,什么礼法,什么分寸!

我全都不想再顾了。

我轻轻托住了他微凉的脸颊,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唔……]他闭着眼,嘴上还在说[我是你师父],这次却没有推开。

……

月光从桃林那边铺过来,碎了一泉。

他的呼吸全乱了,白雾一样扑在我脸上。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在发抖。

灵泉的水汽把我们裹在一起,月光明晃晃地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水面上漾起了层层波纹……

良久。

他眸光涣散,喃喃道: [天道昭彰,必罚我……]

我攥紧他的手,把那截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里,贴在自己心口上,道:[师尊,要罚就罚我吧。]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旁的什么,在月色里亮得刺眼。

___

那夜灵泉的水一路淌回院子。

我不记得怎么从水里出来的。只记得岸边的石头硌着我的膝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软软的靠在我怀里,喘得停不下来。

我把他抱回房的时候,他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的衣领蹭开了,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雪白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痕迹,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是我留下的‘失控的证据’。

我替他换了干净的中衣。随后掖好被角,在榻边坐了一夜。

___

天快亮时,他醒了。看见我坐在榻边,一把将被子拉到鼻梁,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衣服谁换的?]

[我。]

[出去。]

[……是。]

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他红透了的耳朵。

那天他没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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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弱师尊与焚心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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