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请命

温无瑕和沈诲趁着休沐来了有好一会儿了。素日里温无瑕和苏隙总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以往针锋相对的格局。

忽然门扉被轻轻叩响,沈诲打开一看,却是叶岭桥出现在门后。

沈诲有些欣喜,道:“是枕流先生!”

苏隙挑了挑眉,望着叶岭桥没有说话。

叶岭桥从背后拎出一篮子栗子,手忙脚乱地放在石桌上,笑吟吟地:“十四郎,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温无瑕嘀咕:“这个时候就有栗子了?”

叶岭桥道:“这是南方最早熟的一批次板栗,快马加鞭运送到皇城来的。以冰糖炒熟收汁,再冻进冰块里,等到解冻之时,甜糯清凉,味如冰沙,是夏季不可或缺的美食。民间谓之「冰栗子」。”

苏隙沉吟,道:“这东西……我记得价格高昂,一般皇宫才有。”

叶岭桥笑眯眯地:“我是谁啊,天底下的美食哪里有我弄不到的?”

苏隙“哦”了一声,轻笑:“也是。”

天君又称“饮食之神”,极其注重饮食,带动凡间也以美食为傲,每逢祭祀游宴,更是要把食物玩出个花来。有时候甚至连叶观微都觉得,天君只负责吃吃喝喝就好了。

温无瑕问:“那我能吃吗?”

“也不是不能。”

“不能就不能呗,你还给我委婉折中。”温无瑕骂着给了叶岭桥一拳。

叶岭桥笑着坦白:“好吧,这其实是太子托我带来的慰问品。原本我是想给十四郎带冷淘来着。”

沈诲极感兴趣地问:“冷淘?”

“青槐嫩叶沥汁和面,做成细面条,煮熟后再冰镇。食用时,再从冰窖中取出,佐以多种辅料,口味多样,冰鲜爽口。”叶岭桥绘声绘色地描述,“夏天可不能少了这个。”

沈诲点头沉思:“之前家父去蜀中,确实也向我说起过。只不过蜀中的冷淘似乎与长安不同,他们佐以花椒辣子,还要洒上碎花生与葱花。家父说那里的人称其为「凉面」,不知道是不是一种东西。”

“正是。”叶岭桥道,“各地风味不同,都值得品尝。”

苏隙百无聊赖地剥着栗子。他的手使不上力,冰都在他手里化了个干净,栗子还没有剥出来。叶岭桥把他手里的栗子换走,给了他一个剥好的圆鼓鼓的板栗仁。

苏隙淡淡看了他一眼,问:“太子最近在忙什么事?”

“跟西洲和谈的事情。”叶岭桥说,看向苏隙,“我没有过问他们的事情。你感兴趣可以亲自问问太子。”

苏隙“嗯”了一声,又问:“宫中有没有别的消息?我如今不上朝,又赋闲养病,不知道宫中的变化。”

“别的消息是哪方面?”

苏隙道:“比如——有没有提到我。如今我不能写字,想必也当不成起居郎了。”

沈诲和温无瑕面面相觑,又看向叶岭桥。

叶岭桥道:“这个——好像是没有的。锦安也没有特地跟我说。”

锦安正是太子的小字。

苏隙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叶岭桥道:“把你的手给我。”

苏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慢慢地把手放在叶岭桥的手心里——隔着一层袖子。

叶岭桥抬眼看他,这细微的动作使他讶异,明白过来后,胸口顿时涌起一股酸涩来。他轻轻捧起苏隙的手,端详着。

那双文人才有的修长纤细的手此刻伤痕累累。先前的酷刑似乎伤了筋脉,使得苏隙用不了劲,笔也提不起来。

叶岭桥没有隔着袖子,轻柔地用指尖触碰按压着苏隙的手腕。触电般的感觉顿时顺着手腕涌上心头,苏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伤筋动骨一百天,好生养着吧。”叶岭桥检察完了,将苏隙的手松开,“我倒是能医,不过有些麻烦,得叫观微再给我解开禁锢才行——或者你直接去找他……”

“不必了。”苏隙忽地出声打断。

叶岭桥愣了愣,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温无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莫名其妙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怎么一下子气氛那么紧张?”沈诲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开始打圆场。

一直沉默着也不是办法,叶岭桥瞎扯了几句便要告辞。苏隙板着脸没有动,沈诲便起身去送他。

一路送出门外,叶岭桥才回过身,道:“他把家中奴仆都遣散了?”

沈诲点了点头。

“……”

叶岭桥不知说什么,反倒有些局促。他把玩着垂落胸口的长发,道:“到底是我对不起他。”

沈诲道:“先生和十四郎,有什么事不能讲开来吗?”

“十四郎他……敏感多疑,心思细腻。”叶岭桥有些促狭地垂下眼帘,“我呢——我……唉。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我还是……”

沈诲肯定地说:“十四郎爱慕先生。”

这下叶岭桥倒吃了一惊,冷汗频出。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又看了看沈诲笑眯眯的脸,压低声音:“你这是……?”

沈诲道:“除了温无瑕,怕是大家都能看出来。就连承平公主也知道。”

“……”

叶岭桥张口结舌,尴尬得无以复加。

沈诲又轻声问:“枕流先生呢?对十四郎没有别的意思?……嗯,也是。我听说枕流先生很早就游历长安,是看着苏隙长大的。加之枕流先生是修道之人,恐怕没有这份凡心。”

叶岭桥忽然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有这份凡心吗?”

沈诲坦率道:“不厌不敢妄自指点。就看枕流先生想要的是什么了。更何况凡心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

相对沉默了半天,叶岭桥才缓缓开口:“从前苏皇后去十分天晴宫为一双子女求签,也顺便给十四郎求了一签。他的签文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沈诲心中“咯噔”了一下,望着叶岭桥。

“我希望苏隙能够活得更从容,更自由一些。”叶岭桥道,“我怕我就是他的劫。而且你看我这样子,我和他不适合。”

沈诲挑眉:“哪里不适合?”

叶岭桥将眼眸弯成新月,露出温柔又感慨的微笑:“你们这一辈,是我看着长大的。而这其中,又数十四郎我最为上心。他是人世间最秾丽的花,我舍不得摘——也不应是我来摘。”

“但……”

沈诲还想再说什么,叶岭桥却适时打断,笑眯眯地问:“你别操心我了。你自己呢?”

沈诲吃了一惊:“什么我自己?”

叶岭桥学着刚才沈诲的样子道:“承平和你——”

沈诲连忙去拽他的袖子,面红耳赤道:“枕流先生你不要乱说!西洲使节还想与大齐和亲,我怎么敢有非分之想?再说公主也……”

叶岭桥唇角勾起:“不敢有?那不是有咯?”

“枕流先生!”

“我昨日夜观天象,算出沈十三郎你啊,双喜临门。嘶,不过么——”

沈诲羞得把他往外赶:“别再说了!先生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皇帝的御辇不日便要启程直奔嘉峪关,此番要携太子和公主一同前往,关系重大,仪式隆重。

指令层层下达,从长安到嘉峪关沿路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临行的前夜。

皇宫的守卫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马车依照礼节在离宫门十几米的地方就停下,从里面走下来一个形销骨立的年轻人。他穿着宽大的青衣官服,乌纱帽戴得端正,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

年轻人面色苍白,似乎身有重疾,边走边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着。

守卫拦住了他,高声道:“何人?”一面说着一面打量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看官服品阶极低,这种官员怎么会出入禁中?

年轻人抿紧了唇,向守卫出示令牌。那不是普通的准入令,而是王公贵族才有的特别御令。守卫一见便慌忙行礼,连声道:“失礼、失礼。”命人放行。

只是年轻人走进大内的无边黑夜里时,守卫还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看。王公贵族里怎么会有一个品阶这么低的官员?闻所未闻。

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想起来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的苏氏谋反案,年轻人瘦削落魄的影子同那个一度入狱贬官的苏隙重合起来。

“胡闹!”

姜允横眉竖眼,斥责道:“你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还跟着去干什么?”

苏隙匍匐道:“最初臣便是陛下委以重任,接待西洲使节。更何况此事因臣而起,臣就是只剩一口气,也应当担负责任。愿陛下听臣微志,准臣以此戴罪之身,同去嘉峪关!”

姜允着急得踱步徘徊,指着苏隙想骂他,却半天骂不出一个字,只有咬牙切齿道:“你啊你!”

苏隙道:“西洲王子阿里叶殿下,对臣颇有好感。臣若是在场,想必他会十分高兴。彼时谈判,想必对我等大有好处。”

姜允张嘴想说什么,好半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三秋啊……”他说,“你这个人,朕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那么拼命的地步?奸臣为权,忠臣为名,你又为什么?朕说实话,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些脏活累活,半点好处也捞不到,也留不下什么好名声。你、你是为什么呢?”

苏隙沉默了半天,姜允以为他要说什么豪言壮语,却不想他忽然低笑,喃喃:“是啊,为什么呢?臣也不知道啊。也许是臣一无所有,只剩半条命可以挥霍,便想发最后一点光吧。”

姜允凝视着这个病弱憔悴的年轻人,觉得他像飞蛾,一味地扑进火里。

忠臣为气节而死,可是苏隙,好像单纯是为死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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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连载中绿豆苗苗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