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前往嘉峪关这日,百官相送。翠华摇曳,金銮清响。太子和公主向百官深深行礼,转头登上了车辇。
往日人们关注的都是太子,这次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锁定在承平公主身上。
迎仙节出了这样的事,说到底是大齐理亏。无论如何,大齐在谈判桌上,总要吃一点亏。西洲使节的目的官员们或多或少能够猜到一些,和亲似乎已经成了定局。
沈诲远远地看着,双唇紧抿,说不出话来。
承平公主,一直以来都出现在长安的黑榜上。她实在算不得什么讨人喜欢的公主。
虽然生得一张活泼可爱的脸,性格却飞扬跋扈,仗着帝后撑腰,在长安街头惹是生非。
比如上次为了抓贼人,闹市走马,被金吾卫抓住,按律应该施以鞭刑。金吾卫不敢打,禀报圣明,结果承平公主回宫后被姜允抓起来吃了两倍的鞭子。
又比如上上次,嚷嚷着惩凶除恶,把调戏年轻娘子的恶少摁在地上一顿好打,掀翻了好几家菜摊子,搅扰了许多生意。
翻墙偷桃、逗猫惹狗……京城多少恶少看到她都自愧不如。
其实许多事情事后澄清,似乎也可以谅解,但人们怨气只会撒在当时那片刻,过后真相如何,也无人过问。
如今当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恶霸公主要为了整个国家做出牺牲,远赴他乡,人们才恍然回忆起,承平公主似乎也不算那么混蛋。
她今日妆容明艳,脸上全无惧色,只是腰间系了一个锦囊,人们知道,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袋的茱萸。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承平公主的视线越过群臣,和沈诲清澈的目光相对。他们两人面上都无悲无喜。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作多的停留,便转身登车。
沈诲却还记得她在崇文馆上的最后一课。临别之际,她对沈诲说:“沈校书,我走了。”
一如平常。
最后一个登车的是苏隙。看到他,人们的神情都要复杂许多,不屑、漠然、轻蔑的神情总是居多,甚至有人的目光里都明晃晃地写着“他去干什么”,苏隙却早已习惯。
忽然有人轻唤:“十四郎。”
他回头,只见叶岭桥一身洁白宽大的神服,迎风而立,拂尘搭在臂弯,恍若身在云端。
叶岭桥凝睇着他,上前一步。
苏隙道:“枕流先生有什么话吩咐?”
叶岭桥道:“手给我。”
苏隙默了默,伸出手去,仍然是隔着袖子。叶岭桥却径直牵住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取下念珠,为他戴上。
那是苏隙之前还给他的念珠,仍然晶莹圆润,散发着沉郁端庄的檀香。
叶岭桥端详着他的脸,而后放下苏隙的手,低声道:“去吧。”
苏隙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抚摸那串念珠,这一次终究没有扑空。他无言转身,登上了车辇。
两个绣衣斥候静静跟随着昭阳宫宫司,穿过回廊,折返于错综复杂的宫殿之间。
悠扬的琴音泠泠地在楼宇中回荡,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谢孤月端坐亭内,玉白的手指抚过琴弦,弹奏着一首生僻的曲子。
只是下一秒,那琴音就被截断。
昭阳宫宫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阴沉:“谢参谋,你擅作主张撤回我的命令,未免管得太宽。”
谢孤月按住琴弦,终止了琴音。他微微仰头,不紧不慢地道:“是宫司大人管得太宽。”
昭阳宫宫司颦蹙道:“谢参谋是对我的决定有什么不满?”
谢孤月道:“不敢。孤月不满的,只是宫司大人为外物分心。我等苦心规划多年,万一因此毁于一旦,宫司大人又当如何?”
“谢参谋未免太过小心翼翼。曲至的手无论如何也伸不到嘉峪关,再者他早就知道昭阳宫的存在。打草惊蛇?哼,根本无需担心。”
谢孤月忽然站起,冷冷道:“宫司究竟是为了监察两国谈判,还是为了监察苏隙!”
宫司皱起眉:“你……”
“我倒是不担心打草惊蛇,只不过宫司大人这个间谍做得实在憋屈。宫司大人忍辱负重、惨淡经营多少年,为了一个苏隙,万一暴露身份,这后果不必我多说。”谢孤月语气阴鸷,一字一顿道,“你说是吗……昭阳宫宫司,曲异。”
“……”
曲异默然不语,面具下的神情肃穆而低落。
谢孤月看着他,慢慢道:“自接管昭阳宫以来,宫司大人就应当有这个觉悟。一切应当以昭阳宫的使命为先。区区一个苏隙,不值得为他如此冒险。宫司大人不要忘了,你身上背的血海深仇。”
曲异绣袍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微微颤抖。好半天,他才开口:“于舟,你跟着车队,把那边的情况探牢了。”
一旁的绣衣斥候被冷不丁叫到名字,浑身一颤,接着马上行礼道:“是!”眨眼便消失了。
谢孤月望着曲异,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
“宫司,你当把儿女情长放一边。更何况那苏隙又不是没有意中人,你背地里为他做的他全然不知,你又何必呢?”
曲异冷淡地开口:“这是我个人的事。谢参谋放心,我不会让他影响昭阳宫的大计的。”
谢孤月冷笑:“但愿如此。如果他不利于昭阳宫,我不介意代宫司大人动手。”说罢,他拂袖而去。
曲异枯立半晌,默然无声。
站在他身旁的绣衣女官唱晚小心翼翼地开口:“宫司大人,您别和谢参谋置气。谢参谋啊,刀子嘴豆腐心,他就是太在乎昭阳宫的……”
“不必说了。”曲异打断,“我懂得这些道理,也不会以私害公。”
唱晚尴尬地说:“那苏隙那边……”见曲异神情不怿,她立刻又转口:“我是说,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嘛。苏隙对宫司您无情,您还可以找别的。这合适的、呃……男人,满长安都是……”
曲异摇了摇头,疲倦地挥手道:“唱晚,你不要多话。”
唱晚立即闭上了嘴。
兵贵神速。皇帝的御辇星夜奔驰,十余日就抵达了嘉峪关。
苏戠早已派兵接应,在嘉峪关临时搭建行宫,摆宴设席,为皇帝等人接风洗尘。
人困马乏,早已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寒暄几句,姜允便命兵士都下去休息。明日他们还得早起,商量一整天的谈判细节。
忙活了几个时辰,苏隙终于有机会与苏戠单独见面。
在队伍中看到苏隙,苏戠本就有些惊讶。他还是不太待见这个孙子,此刻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你来干嘛?”
苏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来见故人。”
苏戠冷哼一声,问:“故人是谁?”
未及苏隙回答,刚刚得空赶来的阿里叶看见了苏隙,大老远就开始招呼:“苏隙卿——”
“阿里叶殿下。”
阿里叶看起来相当兴奋,一点也没有作为人质的自觉。他一下子扑上来,将苏隙抱了个满怀:“你来了!你果然来了!”
苏隙吃不住他的力道,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宽慰似的拍了拍阿里叶的肩膀,道:“殿下。”
阿里叶一下子松开手,弹出去几步远,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伤好了没?我没碰到你哪里吧?”
苏隙笑着摇头:“没事。新伤旧伤,都差不多快好了,碰到不怎么痛。”
阿里叶眨着湖蓝色的眼睛,几乎哽咽:“太好了……我整日整夜都在担心你,怕那些人对你不好……真怕见不到你了。”
苏隙大略讲了下事情的经过,阿里叶听得连连点头,表情紧张。说到自己受了酷刑,他又揪心地拉住苏隙左右端详。
阿里叶心疼地牵起他的手,比苏隙还着急:“那你的手怎么办?你不能写字了,怎么办?”
苏隙淡淡道:“殿下别担心。起码还有半条命。”
苏戠神情也缓和了一些,看了看苏隙,道:“没什么大事就好。哼,苏隙,我从前就说你太锋芒毕露,容易叫人陷害。你总是那副样子,老子看了就生气。”
苏隙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祖父一心为国多年,从不争抢名利,别人还不是一样害你。”
苏戠被他几句话堵了回去,脸色涨红,重重挥了挥手:“我不跟你说!”
阿里叶拉着苏隙的手:“我跟你说!我憋了一肚子话想跟你说!今晚跟我一起睡,我要讲给你听!”
苏隙抽出手婉拒:“这成何体统?到时候被人看见了,又要生出许多闲话……”
阿里叶有些着急:“那我马上要回西洲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殿下,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我听不懂。”
“……”
苏戠忽然道:“你尽管和阿里叶殿下叙旧,不必担心。这里都是我的兵。谁敢说什么风言风语,老子手下的刀可不听使唤。”
苏隙望着他,忽然一笑,轻声道:“祖父,多谢。”
苏戠痛骂他:“得寸进尺!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