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崩溃

这场案审得一波三折,最终姜允站起来发话:“既无确凿证据,那苏隙理应无罪释放。这桩案子,暂留大理寺复核。”

说着,他冷冷地看了大理寺卿一眼,道:“你办事不利,我看这案子也不用你来审了。退堂吧!”

帝后与太子公主乘坐御辇而去,百姓也都散了。

曲异恭敬地为曲至拉开车帘,曲至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登上了车驾。曲异温声道:“父亲大人莫恼,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两个人来搅局。不过眼下西洲与大齐争端已经挑起,西洲军队应该快杀到嘉峪关了。这场戏,还没有结束呢。”

曲至闷着一口气,沉默了好半天,才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他看着曲异,道:“无双,我一向器重你。你要记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曲异深深行礼:“父亲大人的教诲,无双谨记在心。一定不让父亲失望。”

曲至点了点头,咬牙切齿道:“姓苏的……没一个好东西!早晚我——”

见要紧人物都走了,大理寺卿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他拉着刑部尚书的袖子,哀求道:“大人,大人,我……”

刑部尚书没好气道:“你什么你!”扯过袖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大理寺卿又求救地看向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头,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却也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自求多福吧。”然后转身就走。

庭审结束,人群四散,温无瑕和沈诲这才放下心来,惊觉身上已出了一身冷汗。他们连忙去搀扶苏隙,解开他身上的枷锁。

苏隙栽倒在温无瑕怀里,出气多进气少,身子像柳絮一般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温无瑕连连唤他:“喂,十四郎,十四郎!你还好吗?”

沈诲解下水囊,连连道:“水,喝点水。”

苏隙难受地蹙眉,水淌在干裂苍白的唇上,却喂不进去。刚刚的审讯简直是对身心的折磨,更何况苏隙受过酷刑,本就气息飘忽,能撑到此时,已是相当不容易。

他紧紧抓住温无瑕的手,低声道:“谢谢……若不是你们,我、我……”

温无瑕烦躁又焦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我先带你回去!”

沈诲跟着反应过来:“二十九郎,你带他走,我去找枕流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的。”

另一侧,一个轿夫走上来,恭恭敬敬行礼道:“几位大人,请来这边。刚刚承平公主已雇好了轿子,命我等送你们回去。”

温无瑕大喜,连忙和沈诲搀扶着苏隙上了轿子。沈诲向他略一点头,翻身上马,扬鞭道:“驾!”

一桩风波虽定,眼下困扰着姜允的,还有另一件事。

嘉峪关来报,说是西洲已派兵出境,西洲国王听说爱子丧命,痛彻心扉。此次出兵不仅是为了替爱子讨回公道,更是想趁机在外交上压大齐一头,以期得到更多好处。

苏戠来信说已将王子阿里叶作为质子,拉兰德大使出关去劝阻军队。同时拉兰德手书的信件应该已经到达西洲王庭,误会很快便能澄清。

但是不管怎么说,西洲使节遇刺是不争的事实。本来是意图结好,现在却多少结下了一些恩怨。这次外交风波,想必大齐得大出血才能平抚西洲的怨气。

春水亭紧急召开会议,商讨着这件事情的对策。

鸿胪寺卿李端也破格进入春水亭,和这些实际上的宰执共同商议。

李端仍不忘他的茶壶,笑眯眯地捧着它,轻车熟路地在春水亭中坐下。当年他还是宰相时,在春水亭议事少说有十年,礼部尚书也是他一手栽培。虽然现在李端在礼部领职,礼部尚书仍然对他毕恭毕敬,私底下还要尊称一句“老师”。

曲至眯着眼睛在一旁听,一言不发。李端和他斗了这么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也懒得理他。他劝姜允亲自去嘉峪关和西洲和谈,以彰显诚意。此言得到除了曲异外的一致认同,姜允也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春水亭的灯火还得亮几个昼夜,商讨更为复杂的细节条款。

苏隙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湿漉漉的被冷汗浸透,好似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惊魂未定,靠着枕头不住喘气。

碧娘正擦着眼泪,见他醒来,喜出望外,连忙过去搀扶。

“郎君,你总算醒了!这些天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太子和公主百忙之中还来了好几次……”

苏隙眉头紧锁,死死按住胸口,只觉得气息倒逆,喉咙腥甜。他慌忙侧身,还没够到痰盂,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郎君!”

碧娘变了调子的惊呼在他耳边响起,随即又是一声接一声的急切问询。

苏隙怔然,没有听她说什么。

忽然他好似离了魂一样,吃力地翻身下榻,跌跌撞撞地往桌子边走。碧娘惊呼:“郎君,你现在应该好好养伤——”

苏隙在案几上乱找一通,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因有些躁怒地吩咐:“纸!给我拿纸笔来!”

碧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得给他拿来了纸笔,添上了墨。

苏隙手指不灵便地拿起笔,蘸了几下墨。他握笔的手发软,好像使不上力气,笔尖不住地颤抖着,努力了几次,却只能在纸上画出弯曲颤抖的线。

碧娘捂住嘴,眼泪顿时从睁大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苏隙冷汗直流,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他几次强迫自己写字,却不尽人意。最后毛笔从手中无力地脱落,“啪”地一声在纸上溅出难看的墨渍。

“郎君,郎君……”

苏隙忽然暴怒,抓起纸将它几下撕成碎片,又一脚将案几踢翻,顿时物品倾倒,“哗啦”一声散得满地都是。

他无力地跌坐在一地狼藉里,将脸埋在臂弯中。

“我的手……我不能写字了……我不能写字了……”

他失神地喃喃,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里黯淡无光,眼眶通红,泪痕交错。

碧娘跪坐下来:“还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做郎君的笔,我替郎君写字……”

苏隙摇头,只是以泪洗面。他偏过头去问碧娘:“为什么?”

碧娘流着泪看他:“郎君在问什么?”

苏隙忽然有些疯癫地痴笑起来,胡乱地用衣袖抹着眼泪,道:“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

“不属于我的,早晚要被拿去。这是我该还的,都是我该还的……”

“容貌、才华、名誉、富贵、权力……没有一样是我的东西。我白白享受了十几二十年,到头来都是要一一奉还的!”

他放声大笑。

“苏隙啊苏隙,你一无所有!”

碧娘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苏隙:“郎君,郎君你清醒一点……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会有办法的……”

苏隙只是哭着摇头。他咬紧牙关,推开碧娘,吃力地站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翻箱倒柜,找出许多碎银和银票。

他用虚软无力的手捧着,一股脑塞进碧娘怀里。碧娘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去接,那些财物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苏隙看着她,蹲下身去,用颤抖的手给她捡好,装在包袱里。他的手不灵便,微微发颤,几次东西都落了出来。

碧娘忽然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嘶哑着哭喊:“郎君,你要赶我走么?”

苏隙把包袱轻轻往她面前推送,哑着声音道:“碧娘,我身子大不如前,估计活不了多久了。这些东西你拿着,去找个别的人家,或者干脆找个好人家嫁了……”

碧娘哭着拼命摇头:“我不走!郎君,我死也不走!”

“碧娘!”

苏隙凝视着她:“我是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你浪费许多时光。我脾气也不好,又难伺候,承蒙你关照多年……碧娘还是另谋高就吧。”

“我不走!”碧娘第一次冲他吼,“我若走了谁来照顾郎君?谁来服侍郎君吃药?谁管得住郎君喝酒?……”

苏隙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把东西尽力推到碧娘怀里,又拣出那张碧娘的长工契约,用无力颤抖的手撕个粉碎。

他将碧娘推出去,碧娘怕伤到他,只有慢慢后退,一面嘶声哭着叫苏隙的名字。苏隙充耳不闻,厉声呵斥:“滚!给我滚!不准再回来!”

说完用尽力气甩上了院落的大门。

“郎君!郎君!”碧娘用力敲打着大门,门的那头却再无动静。

碧娘抱着装满银钱的包袱,呆呆地立在门外,眼泪将脸上的胭脂冲洗出一道一道阑干的痕迹。

好半天,她才放声大哭,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转身向外走去。

苏隙背靠着大门,默默听得那哭声远去,这才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新栽下的桃枝在碧娘的照顾下长出嫩绿的新芽,他此前天天路过这里,却从未留意过。

这是禽鸟也不会踏足的将死之地,只有柔和的夏日的风,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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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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