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理寺给出的第二样证物,是一封苏戠与西洲将领来往的书信。
上面的确是苏戠笔迹,又印有梅花印为证。大理寺卿命人当庭诵读,上面写的赫然是“死士布置妥当,四月十四日傩舞为号动手”云云,言辞露骨,令人不寒而栗。
大理寺卿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苏隙,你还说没有勾结!”
曲至好整以暇地看着苏隙,端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曲异则垂下眼眸,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另一面的街道。那里,两个人正走马疾驰过来。
苏隙脸色苍白,冷声道:“祖父自授官以来,承蒙圣恩,一直忠心耿耿,为大齐保卫疆土,从无二心!这封信一定是旁人伪作!”
“伪作?”大理寺卿冷笑,“这笔迹和这梅花印,哪一样不能说明真伪?素闻长沙苏氏颇好风雅,笔墨方面,特为尤甚。写信必用苏氏特制的梅花小笺,洒以碎金;墨则必是秀寒斋定制烟水墨,研磨之后梅花香扑鼻……”
大理寺卿说着抖了抖手中的纸张,道:“以上几条,俱已满足,还敢说不是真的?!”
此话如雷霆万钧,场上所有的人都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苏皇后都坐直了身子,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姜允的手,喃喃:“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姜允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却同样不好看。
只有曲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看了曲异一眼,曲异立即恭敬地奉茶。
曲至悠悠道:“不愧是我儿,若没你这一手,只怕还定不了他们的罪。”
曲异微笑道:“为父亲大人排忧解难,是无双的本分。”
大理寺卿洋洋得意,又取出另一张梅花小笺,向四方展示:“至于这一封,是在苏隙家中搜出的,是苏戠寄给他的信。信里言明了迎仙节前后的布置,分明是要借鸿胪寺少卿的身份方便行事,早下埋伏!至于苏隙之前遇刺,不过是苦肉计,想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罢了!”
围观的人嘈杂声更甚,个个面露愤愤之色,大声谩骂起来。
苏隙心中郁郁,挣扎着想站起来,向大理寺卿吼道:“你血口喷人!人尽皆知我祖父并不待见我,他三年来从未与我写过一封书信,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堂上重重一拍,衙役立即上来将苏隙狠命按在地上。
“如今铁证如山,我看本堂审理也应到此为止了。”
大理寺卿向姜允拜了一拜,道:“苏隙与苏戠暗中谋划破坏两国邦交,意图谋反,已是不争的事实。臣请即刻将苏隙定罪,将苏氏一族捉拿归案。”
曲至适时打断:“老臣倒是有一言。苏戠等人虽罪大滔天,不过皇后娘娘毕竟是个弱女子,恐不知情。念在帝后情意,不如从宽处置,废去她的皇后之位,再打入冷宫……”
姜允气息不稳,登时站了起来:“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底下几人抢先齐齐跪拜,苦心劝道:“陛下,忠言逆耳啊!切莫被妖妇迷惑,包庇恶人啊!江山社稷,孰轻孰重,陛下应该三思啊!”
许多双百姓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姜允气结于心,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登时明白了曲至执意公开审理的原因。
大理寺卿得意地道:“苏隙,画押吧。”
毛笔被塞进苏隙的手里,强迫他往纸上写字。可怜他身受酷刑,早已连笔也拿不稳,毛笔在纸上胡乱画出几道线来。衙役不耐烦了,粗声粗气道:“快写!”
正当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声音远远传来:“且慢!!!”
众人惊视,只见两道人影策马奔驰而来,为首的白衣侠士爽利地翻身下马,一跃便到了空地中央,一把揪住那两个粗鲁的衙役,将他们摔至一旁。
大理寺卿惊地跳起来:“大胆!扰乱公堂,给我抓起来!”
落在后面的沈诲分开人群,进来喝止道:“慢来!臣有话讲。”
大理寺卿道:“又是来给苏隙求情的,再来妖言惑众,你们按同党处理!”
衙役就要扑将上来,温无瑕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剑,寒光闪闪,剑气逼人,一时间官兵竟然犹疑不敢近身。
沈诲伸手制止温无瑕,慢条斯理道:“既然此案三司同审,又公开百姓观看,可见三法司是以公正为原则,不愿污蔑任何一个好人,以免损伤大齐威严。既然如此,三位大人就应该听我等一言。”
大理寺卿惊异,与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姜允则眼睛一亮,大喜过望,清了清嗓子道:“沈爱卿所言甚是!朕允了。都退下!”
衙役们收刀退后,沈诲便遥遥看向姜允,微笑谢恩。接着,他不紧不慢道:“之前观诸位大人审理,多有疑惑之处,下官斗胆,愿为诸位大人说明。”
“既然刚刚大人给出的铁证是苏隙和苏戠的通信,那不知下官手上的东西,能否驳倒这证据。”说着,沈诲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扇形摆开,高高举起示意众人——正是苏氏的梅花小笺。
大理寺卿从鼻孔里哼一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沈诲道:“这就是大人所说的苏氏特有的梅花小笺。不过巧得很,我打听到苏氏的梅花小笺也都是委托秀寒斋制作的,便特地问了秀寒斋的掌柜。
“苏氏委托秀寒斋制笺制墨,按惯例是一年一次,份额固定,取货的时期也固定在每年冬至日。因为制作梅花小笺,需要用大雪那日盛开的梅花为原料,否则制作出的梅花小笺与烟水墨便香气寡淡,难以成型,都是瑕疵品。而秀寒斋的掌柜告诉我,今年苏氏取走货物之后,又来了客人,要求秀寒斋制作同样的纸笺和墨条。
“他们自称是苏氏族人,身上烙印有梅花印。不过可惜得很,他们来的时候,梅花盛期已过,不能用于制墨制笺。掌柜没有办法,便用别的香料调配出酷似梅花的气味。如今我手上这些,便是从秀寒斋讨来的剩料。”
大理寺卿道:“我又怎知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沈诲微微一笑,叫温无瑕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道:“这是秀寒斋本年的流水账,总没办法造假吧。秀寒斋制作墨条和花笺的伙计也都能够随时传唤,大人不信,就多叫几个人来问问。”
温无瑕也抱着手臂,冷笑道:“大人当做证物的那梅花小笺,与我们手上的边角剩料是一样的。这种香料调配出来的梅花小笺,遇火则香气变质,难闻无比,和真正的梅花小笺简直云泥之别。下官请大人剪下一角,是不是真货,焚烧之后便知。”
大理寺卿满头大汗,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姜允的声音自高台传来:“朕准了。再命人从苏氏府库中取来真正的梅花小笺,当作对比,看看沈爱卿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皇帝下令,官兵便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就带来了真正的梅花小笺。沈诲则拿出自己手上的剩料,与其它两份分别灼烧。
从大理寺卿手中取来的花笺灼烧后果真散发出刺鼻的气息,和那边角剩料烧过的气味一致。而那真正的梅花小笺,纵然被焚烧,那股扑鼻的梅花清香却更加明显,散逸公堂。
“……”
大理寺卿结结巴巴,有些说不出话来。
温无瑕笑道:“哦哟?看来,大理寺卿手上那铁证,是假的呢。”
没等大理寺卿作出回应,沈诲又继续说:“梅花小笺如此,特制的烟水墨也是同理。残次品的烟水墨,遇水发毛,不易持久。大人如果同意,还可以再验一验。”
“不必验了,不必验了……”
观看已久的刑部尚书忽然威压地发话:“沈诲,你巧舌如簧,但依旧不能证明苏隙的清白。”
温无瑕道:“尚书大人是说那两次刺杀之事吧?三位大人怀疑这两次刺杀都是苏戠与苏隙密谋,苏隙假意遇刺,是想以苦肉计洗脱罪名……”
顿了顿,他笑道:“可是之前大理寺卿一会儿说两桩刺杀案没有关联,现在又说都是苏隙所为——几位大人到底有没有串好供,怎么前言不搭后语呢?”
“大胆!”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大人何苦发那么大脾气?”温无瑕道,“假如真如书信上所说,那下官以为,应该派兵去十分天晴宫,把大司灵叶观微也抓起来。他一定也参与了谋反,不然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出现把苏隙给救了?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叶观微是天君钦点的神使,是庇佑人间近千年的天神,天子见他都要三叩九拜,更别说怀疑他谋反了。简直荒唐可笑。
趁着这寂静,温无瑕又继续逼问:“下官还想请问大人,两次刺杀,武侯都迟迟未到,明明地点都挨近朱雀大街,应该是守卫最为森严之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下官怀疑苏隙还勾结了京县尉等人,除贼务尽,这些人也都应该抓起来,严加拷问。”
刑部尚书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温无瑕哆嗦道:“你、你……搅乱公堂,满口胡言乱语!给我拖下去!——”
太子忽然出声制止:“温编修说的有理。本宫遇刺之时,迟迟不见武侯赶到,全赖农神降下甘霖、司灵殿下散播福泽,这才免于一死。三位大人,这件事,怎么也得有个交代吧?”
刑部尚书张口结舌,焦急道:“殿下、这、这……”
承平公主也冷笑道:“本宫也看你们审理了这么久,满口屁话,一份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倒好像是专门为了污蔑苏隙而现编造的!本宫倒很好奇,你们究竟有没有在认真查案?大理寺关于谋反一案的卷宗,三日之内必须公之于众——这应该不难办吧?”
大理寺卿四处作揖,焦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大理寺听凭曲至吩咐,根本没有查案,哪里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卷宗?他慌慌张张地向曲至递去了求助的眼色,却发现曲至已经面色铁青,别过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