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证

长安城外。

五百人的营地灯火通明,里面巡逻的士兵个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他们披坚执锐,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西洲语言。

忽地,不远处突然绽放起了烟花。负责瞭望的士兵一下子大喊起来:“是殿下和拉兰德阁下的信号!他们回来了!!!”

号角猛然吹起,营门大开,一列骑兵立即向信号的方向奔了过去。为首的红发骑士激动地高呼:“阿里叶殿下!拉兰德阁下!”

拉兰德勒住了马。他向骑士致意,翻身下马,道:“夏普少尉。”紧跟着而来的阿里叶也下马来,只是动作稍嫌僵硬。

夏普急忙迎上去,道:“殿下!您的腿怎么了?!”

阿里叶摆摆手道:“上次遇到刺客炸伤的,还没好透。”

夏普神情激动,愤愤骂道:“这群中原佬!”

拉兰德皱眉道:“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在驿馆待着,出来干什么?”

夏普有些傻眼,道:“我们听说殿下遇刺,心里着急得不得了……”

拉兰德大怒:“不是叫你们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吗?!”

夏普嗫嚅道:“本来我们耐心地等了几天,可是迟迟没有消息,皇城也不让我们进去。然后几天前,有个人告诉我们,说殿下已经遇害了,齐国想包庇犯人,我们就、我们就……”

拉兰德压抑着怒火:“你们就怎么了?”

“……我们杀了驿馆的人,逃出来,准备直接杀入长安报仇。”

拉兰德差点没有一口血吐出来。他平复了半天呼吸,问:“这事,你回报王庭没有?”

夏普眼神飘忽:“几天前就写信回传了,估计,快到陛下手里了吧……”

拉兰德一口气绷住又吐出,好半天才道:“马上写信更正此前谬误,快马加鞭送回王庭。”说着他牵着马就往营地里走。

夏普连忙道:“可是齐国态度也不好!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受伤,本来就是他们的错!打他们也没什么不对!……”

拉兰德呵斥:“还有脸说!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缔结两国友好的,不是来打仗的!”

四月廿六。大热。暑气上浮。

宫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往里面看。饶是暑气逼人,日光毒辣,也挡不住这些人看热闹的心思,若不是官兵把守,只怕还有人推小车出来卖冰粉。

三法司齐聚一堂,威严地分坐堂上,主审是大理寺卿。皇帝姜允坐在高处的华盖下,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下面的情况。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水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

此番前来观望的,除了好奇的群众,还有不少担忧这件事的朝廷官员。

而苏隙戴着沉重的枷锁,披头散发,布衣跣足,被推搡着慢慢出现在中间的空地上。押解他的官兵催促道:“跪下!”而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下压。

几乎是在看到苏隙出来的那一刹那,承平公主便紧张地抓紧了太子的袖子。太子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但他自己的目光也是分外焦急。

大理市官员开始宣读对苏隙的指控。说到“策划刺杀,意图谋反”时,几乎所有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仔细一听,不外乎是对苏隙的谩骂和恶意揣度。

惊堂木拍了拍,大理寺卿道:“肃静。带证物。”

很快,衙役便带着一具尸体上来,丢在空地上。烈日炎炎,那尸体在热气下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后退了几步。

衙役将尸体的衣服挑开,指着他背上的印记道:“大人明鉴。此人正是那日行凶的刺客,他背上所烙印的也的的确确就是苏氏梅花印。”

登时,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苏隙略微抬眼去看那梅花印,忽然嗤笑:“真是无理取闹。”

“大胆!”

大理寺卿手中的惊堂木又重重一拍,“铁证如山,你还在这里狡辩!”

苏隙道:“这算什么铁证?大人明察,苏氏可没有把家徽烙在人身上的陋习。而且就算有,又能说明什么?如果想嫁祸苏氏,只需提前在犯人身上烙下印记便可以了,岂不是太轻巧?”

他抬眼望向高堂之上调笑:“若犯人身上烙的是曲氏桔梗纹,那大人是不是也要铁口直断,说是曲氏叛国?”

注视着这一切的曲至猛然捏紧了拳头,鹰一般的眼睛中显露出几分狠厉。曲异站在他身侧,俯身轻轻道:“父亲大人莫恼。”

曲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那大理寺卿又冷笑一声:“真是牙尖嘴利。西洲使节遇刺那日,你本应与他们一同前往皇宫,又为何提前离场?这难道不能说明你事先知道有刺客埋伏在必经之路上?”

苏隙神色一变,张了张口,本欲说什么,却又好似犹豫了几分,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本可以如实相告,是鸿胪寺卿李端的挽留——但这显然又会将矛头指向李端。李端显然是知道什么,但他不能再拉别的人下水了。

苏隙低下头沉默了。

大理寺卿捋着胡须道:“无话可说了?”

此时,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老夫有话讲。”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老者徐徐走出,正是鸿胪寺卿李端。他站定,行礼道:“大理寺奉旨调查,为何不广加问询。那日苏隙本来就要与太子同行,是老夫虑及接待宾客有诸多事宜还需确认,故留下苏隙在东宫详谈。这件事情,莫说太子、公主,西洲使节也都知情。大理寺单凭这点,就说苏隙早有预谋,未免太过臆断。”

大理寺卿有些慌了神,眼睛不住地往高台上瞟。曲至苍老威严的声音自上传来:“李寺卿,你说的这番话,并不能证明什么。那我是不是反而可以怀疑,你和苏隙是串通一气的?”

李端道:“丞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老夫便要问了,在迎仙节之前,苏隙巡游长安街道布置时,也曾遇刺,若非叶司灵及时赶到,他便早已丧命刺客之手了。难道丞相以为这都是苏隙与叶司灵串通好了,自导自演?”

曲至道:“我不明白你说这些,与今日苏隙谋反一案,有什么关联。”

李端道:“曲相公,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日刺杀苏隙的刺客,摆明了是要趁迎仙节对使节下手,因为苏隙考虑周密、事事亲力亲为,他们没有机会布置,因此才起了杀心。这难道不能说明苏隙的清白吗?”

“盯上迎仙节的人不少。兴许那两批刺客,并不是同一伙人。”曲至不耐烦地看向大理寺卿,“我知道李寺卿素来对我不满,但事关国家安危,寺卿还是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为好。”

李端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戳到痛处,气得干瞪眼。没想到曲至四两拨千斤,反倒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大理寺卿洋洋得意,脸上挂着笑容,与刑部尚书对了对眼神,道:“既然有人不服,那再把下一样证物带上来。”

几日前。

嘉峪关城楼高耸,城门上高高飘扬着绘有三叶素心兰的旗帜,正是大齐的标志。紧挨着的是写有“苏”字的旗帜,表明了在此关隘驻扎的将领身份。

阿里叶和拉兰德还没到关城被卫兵拦截了,问明身份之后紧急传信给了征西大将军苏戠。

事发突然,信息闭塞,但苏戠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此事的怪异之处,命人秘密护送两人到了嘉峪关。

苏戠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将军,虽然是前朝皇室之后,但忠心耿耿、战功赫赫,颇识大体。他待人一向公正,唯一瞧不上的只有姜允这个太平皇帝。女儿苏慕要嫁给姜允时,他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但是最后也不了了之。

此前阿里叶和拉兰德来朝,也是经由嘉峪关,是苏戠亲自接待,此番狼狈地去而复返,苏戠不免心生疑惑。

拉兰德三言两语讲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上面盖着素心兰金印,表明是皇帝手书的加急信件。

拉兰德拱手呈上:“事发突然,我等经由圣人安排,秘密出城,将此信传与将军。”

那信件的确是皇帝姜允的手书。苏戠不疑有他,连忙拆开,没看几行,神情就凝重起来。

好半天,他猛地将书信揉作一团,恨恨骂道:“曲至这个老匹夫!”

拉兰德道:“曲至派人秘密监视我与王子殿下,出了长安之后,一路上派人追杀,幸得陛下派兵保全。”

暗杀使节致西洲派兵、苏隙受审,如今腹背受敌,苏戠怎能猜不到曲至的意图?曲至忌惮苏戠手里的兵权已久,此番故意挑起西洲和大齐的争端,又栽赃苏隙,摆明了是要把苏戠拉下马,闹个鸡犬不宁。

苏隙在长安的名声,这几年都不太好。苏戠虽然不喜欢他风花雪月又敏感多疑的性子,但苏隙毕竟是他的孙子,他不能不管。

苏戠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拉兰德:“事已至此,贵使有什么事需要老夫相助,只管交代。”

“眼下苏起居的事情,先不着急,圣人想必自有计策。”拉兰德道,“不过西洲误会王子殿下遇害,已经起兵,估计不日就要到玉门关,某一心希望两国和睦,烦请老将军放我等出关,率先去拦截,也好化解这场危难。”

苏戠面色一凛:“大使,并非我不知其中利害……但你若拦不住,又当如何?拉兰德阁下是明事理的人,我也不愿和你拐弯抹角,事关两国邦交,还请把话说明。”

“……”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里叶突然站出来,右手按在胸口略略行礼:“老将军不放心,我自请留在嘉峪关。如若拦不住,老将军可以拿我当人质。”

拉兰德脸色也瞬间苍白,呵斥:“殿下!”

阿里叶干净明亮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知道大局为重,不仅相信拉兰德的能力,也愿意相信苏将军的为人。”

“殿下,你……唉。”

苏戠看向阿里叶,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殿下也大可放心,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绝不会亏待殿下。留在嘉峪关等待的时间,我保证以上宾之礼相待。”

阿里叶向他微笑:“苏隙是我的朋友,为朋友做出这点牺牲,不算什么。而且这也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中原有句话叫舍生取义,我也愿意舍生取义。”

苏戠敬重地向他行了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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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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