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离

随着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鸽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昭阳宫宫司的手上。

他解下了鸽子腿上绑着的密信,慢慢展开。

半晌,他才将信轻轻一抖,丢到旁边的火盆里烧了。随侍的白衣女官眼神一动,只来得及捕捉到信纸上的三叶素心兰印章。

她忍不住出声询问:“宫司,这是……”

“圣人的密信。”

女官心下了然,道:“是因为苏隙的事吗?”

宫司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那波澜不惊的样子,女官忍不住着急,问:“宫司大人以为……?”

宫司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曲至这个老狐狸,真是狡猾。皇帝如今之所以还能与他周旋,全是因为苏氏的归顺给了他莫大支撑。苏戠手下的兵,一直是曲至的心头大患,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让皇帝自断臂膀的法子。”

“那……”女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带人去大理寺狱把苏隙偷偷带出来?”

宫司轻轻摆了摆手:“不可急动。曲至是条大鱼,得慢慢把他后面那东西逼出来。”

“后面那东西?”

即使覆盖着半张面具,女官依然能看懂宫司脸上那阴森的微笑。

“昭阳宫已经捕获了刺杀案所有犯人,但三法司这次给出的证物里仍有一具声称就是刺客的尸体,身上烙印着苏氏的梅花印。”宫司喃喃道,“如此种种……苏氏这次的灾祸,怎么就不是一场蓄谋几百年的复仇呢。”

女官一惊,道:“瘟神!”

宫司笑了笑:“这下确实惹上大麻烦了。”

他取出一封密信,向女官招手:“唱晚,你来。这封信,务必交到校书郎沈诲手上。”

名叫唱晚的女官凝重地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但宫司立即打断了她:“不必多问,照办就是。”

唱晚退下之后,宫司又沉声唤道:“于舟。”

另一个白衣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

“谢参谋那边正是用人之际,你去协助他。宫中斥候可挑选十人,一同过去。”宫司绯色的薄唇开阖间,吐出冰凉的字句,“执行任务时如有人阻拦,格杀勿论。不必拘束,我来善后。”

时已三更。大明宫中灯火通明,巡守严密。漏刻之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西洲使节拉兰德与王子阿里叶刚刚结束一场会晤,正从大明宫缓缓退出。

行至无人处,拉兰德才停下来,悄声询问:“殿下,快看看令牌还在不在。”

阿里叶也同样小声地回答:“我一直攥着呢。”说着便把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向拉兰德展示那块汗湿的玉佩。

玉佩是一整块温润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仔细看去,似乎刻的是「兰花衔日轮」的图案。

拉兰德与阿里叶已脱去西洲服饰,作汉人打扮,阿里叶那头耀目的金发也被仔细梳理盘起,用幞头遮住。黑夜之中乍一看,他们与街上普通的汉人无异。

拉兰德叮嘱道:“拿好,千万别弄丢了。”

两人向宫门走去,一个侍卫恭恭敬敬地迎上来,道:“皇城已经宵禁,二位请暂住皇宫内临时驿馆。”说着便轻轻打了个手势。

拉兰德会意,与阿里叶跟随侍卫向皇宫深处走去。

屋顶上有个黑衣人远远注视着他们,发现是冷宫的方向,急忙转身欲离开,可下一秒,明晃晃的弯刀就从他胸膛破出又隐没。那人登时没了声息,倒在了屋顶上。

白衣斥候默不作声地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身上一点没被溅到。他收了刀,悄无声息地跟着拉兰德与阿里叶去了。

冷宫便是齐初荒废的昭阳宫旧址。这里一直没有修整,杂草丛生,满目疮痍。

阿里叶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忽然看见院子里唯一没有荒废的东西,竟然是一张藤床。透过它依稀可以想见这昭阳宫当年的风光。

他低声问:“那是什么?”拉兰德却瞪了他一眼。

侍卫递给二人蒙眼用的黑布,道:“二位请戴上它,中途不可取下。”

准备完毕后,两人便跟随侍卫潜入了冷宫。

白衣斥候待他们进去之后稳稳落地,眉头一皱:“啧。没完没了。”

抱怨还没有说完,弯刀便已出鞘,在空中犀利地划出一道弧形,紧接着便是数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在暗道里七扭八拐了一通之后,再次睁眼,两人已到了平康坊。

坊外虽已宵禁,坊内却仍然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侍卫道:“就送二位在这里,自有人接应。在下回去述职了。”说完仍从地道离开了。

刚刚走出小巷,一个中年男人便眼睛一亮,迎了上来。他其貌不扬,戴着皱巴巴的幞头,身上的衣服也好像多年没洗,油污还在发亮。

男人殷勤道:“两位郎君,若无别的去处就来洞月楼吧!今夜有头牌登台,好的很哪!”

拉兰德道:“我们只是来买花的。”

男人眉头一挑,道:“洞月楼也卖花。”

“今夜卖的什么花?”

男人吃吃地笑:“今夜卖的是最名贵的五瓣兰花。日出而开,日落而枯。生于春涧之边,沐浴四时之辉。”

说完,他抬手摸了摸胡子,手腕上的五叶兰花的印记一闪而过。

“郎君,随我来吧。”

洞月楼门口仍是那个艳丽美貌的鸨母在招呼着客人,她正亲亲热热地迎上来,见到阿里叶,愣了一下,然后仍旧面不改色道:“二位郎君,来洞月楼喝酒吗?”

拉兰德含蓄地点了点头,道:“照规矩吧。”

鸨母笑得合不拢嘴,招呼了一声,仍是那两个童子捧来纸墨笔砚。

拉兰德拿起毛笔,在竹笺上写下两句诗。

鸨母接过一看,笑道:“那么奴就拿进去呈给娘子郎君们看了。若有人看上了,再来知会客人。”

不多时,鸨母便回来了,满面笑容:“哎呀,这可真是难得!我们楼里的头牌见了,直呼要见二位一面。请吧。”

进入洞月楼,拐入一道月门,里面娇声软语、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鸨母行礼退下了。拉兰德推开一处不起眼的小门,与阿里叶走了进去。

房间里站着一个绣衣如雪的男子。他倒背着手转过身来,脸上覆盖着的半截面具遮挡了他的容貌。

“二位使节,辛苦。”

阿里叶只觉得这人声音气质都十分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愣神间,拉兰德碰了碰他,阿里叶一下子反应过来,将那块玉佩递给了白衣人。

谢孤月看过,将玉佩收入怀中,道:“事态紧急,我等也不与使节多说了。此处有暗道可离开长安,沿路我已一一打点,昭阳宫斥候随时护驾。”

他将二人送至暗道口,仔细说明之后,拱手道:“那么,我祝二位,一路顺风。”

待阿里叶与拉兰德的身影消失在暗道,先前的白衣斥候才踩着窗子进来。

谢孤月道:“于舟,事情办得如何?”

于舟拱手道:“他们两人身上都已种下了兰花蛊。”

谢孤月嘴角微勾:“极好。”

于舟却有些犹豫,道:“他们毕竟是西洲使节……此事……”

“若不是情非得已,这次本不该让昭阳宫直接与他们碰面。如今他们知晓了昭阳宫的存在,就不得不防着。”谢孤月随意地斜坐着,欣赏着自己的手。“多一份筹码,也就多一份胜算。”

“我看他们都是不错的人。那个拉兰德,很识大体,一心想促进两国邦交,应该没事吧?”

说完这句话,于舟忽然感觉谢孤月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接着谢孤月如春水般的嗓音响起:“于舟,可别太天真了。两国之间,没有真正的朋友。”

“驾!驾!”

两匹骏马奔驰在夜色中,身后跟着数名刺客,无论如何都甩不开距离。

阿里叶烦躁地骂了句脏话,问:“还有多远?”

拉兰德极快地回答:“最多半刻就能到达驿馆。那里都是我们的人,马上就安全了。”

刺客穷追不舍,分两侧包抄。阿里叶骂了一声,忽然道:“拉兰德,走!”同时拔出腰间的刀,挥手斩落了一个想偷袭的刺客。

拉兰德道:“殿下!你先走!”

阿里叶情急,一鞭子抽在拉兰德骑着的马上,马匹受惊,顿时冲了出去。

“殿下!”

阿里叶勒紧缰绳,回马便战,只是利落的几招便将围上来的刺客斩于马下。他向远处看去,只见更多的刺客正骑马追上来。

“……两个人而已,有必要吗!”

话音未落,一柄冷箭就从黑暗中“嗖”地射了出来,正中马腿。马匹长嘶一声,慌乱地腾跃,将阿里叶从身上甩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白衣人飞马而至,将阿里叶捞到了自己马上。

阿里叶大喘了一口气,感激道:“多谢!……咦,你是昭——”

于舟回身,将一口袋东西抛洒在路面上,紧接着策马道:“驾!”马匹便绝尘而去。阿里叶好奇地回望,只见追上来的刺客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马匹纷纷打滑,很快便摔作一团。

阿里叶震惊道:“你刚刚丢了什么?”

“铜蒺藜。好了,小王子,抓好缰绳。”

“……咦?!!”

阿里叶手里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缰绳,只见眼前白衣一晃,于舟已翻身下马,踩着轻功向回奔去。

“什么东西……不是,你干什么!”

远处传来于舟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铜蒺藜捡回来。少了一个要拿我俸禄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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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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