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有一条明文规定,是齐初时期,武帝姜息在天君的帮助下推行的。那就是——
一夫一妻制。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都只能同时娶一位妻子,无有正侧之分。同理,女人也不能蓄养多个面首。
武帝最初提出这条规定,据说是为了履行怀帝的遗志。怀帝与他的宰相是情深不寿的典范,为表忠贞,怀帝一生未立皇后,还要求取消后宫。天君倒也十分赞同,便在迎仙节现身,肯定了武帝的提议。
既然是主神这样说了,这规矩也就推行起来,延续至今。
如今皇帝只能有一个皇后,这便意味着,谁若是成了皇后,便是真真正正的位高权重。一则后宫大小事务她有权干预,二则娘家也就睥睨朝野了。是故大齐皇帝选后都是重中之重,后来的皇帝,为了避免是非,干脆都不立后,或是挑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坐那个位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然而,当今的苏皇后,却是个特例。
苏皇后闺名苏慕,其父苏戠是征西将军,常年镇守边塞。
长沙苏氏,其实是前朝皇室。自苏楚政权倾覆,末帝苏重微伏诛,苏氏便归顺了大齐。虽然失去了皇族身份,但仍然是荆湘地区的世家望族,余威不减。
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便与苏慕心意相通,不顾所有人反对与她成亲。元德十年,齐桓帝驾崩,太子姜允即位。时为太子妃的苏慕,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后。
家室显赫,却又是前朝余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
苏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接着一大碗苦涩的药水就被灌了下去。他被呛得连连咳嗽,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狱卒完成任务之后就推推搡搡地离开,把苏隙丢在地上。
曲异不知对大理寺授意了什么,他走之后便有人过来帮他处理伤口,刑架也都撤了下去。
好像快死了。苏隙想。
他不知道这样的死亡是否算一种遗憾,不过那些怀才不遇的情绪如今都被另一种肆意畅快的感情压制了。
他在被捕入狱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是有人想栽赃他谋反,借此对整个苏家下手,甚至可以除掉领兵在外的征西大将军苏戠。之前的刺杀,不过都是刻意的伏笔罢了。
对方手段歹毒,而且似乎能勘破天机。苏隙不明就里地一脚踏入别人设好的圈套里,早已是一步死棋。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想好了最后的对策——弃车保帅。
只要他在三法司公审之前,死在狱中,这件事情就会变成一桩悬案,皇帝甚至可以借题发挥,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他故意惹恼判官,就是想逼他动用重刑。苏隙本就身子虚弱,气血不足,他掐算着自己的身子,大概撑不过几天刑期。只是没想到,会有一个曲异中途跑来搅局。
——大约是察觉了他的意图。
意识迷离中,苏隙忽然回忆起少时在崇文馆就读的日子。那时姜允还不是如今的太平皇帝,而是意气风发的储君,常年在外平乱,随先皇南征北战。凯旋归来,年幼的一双儿女便欢呼着扑上去。
苏隙远远地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他父母早亡,被还是太子妃的苏慕接入东宫中抚养。苏慕与姜允虽然待他很好,但那终究是寄人篱下,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天地渺渺,没有一处是他真正的家。
他想起,某个日光和煦的夏季午后,庭院安静,鸟雀呼晴。莲花满池绽放,层层叠叠、挤挤挨挨,似有若无的清香将空气都染上了梦幻而模糊的色彩。
他蹲在池边看莲花,忽然宫女叫他。他不明所以,听话地跟着去拜见太子妃。
苏慕笑着将他往前推了推,道:“快拜见枕流先生。”
在馥郁纷繁的花香中,他好奇地抬头,对上素衣道人含笑的目光。
叶岭桥把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蹲下身子和他平视。苏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记忆中的大人都是趾高气扬,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不拘小节。
苏慕嗔他:“你别吓着人家。”
叶岭桥夸奖:“粉雕玉琢诚可爱。一看到他就喜欢。”接着像哄三岁孩子一样问他:“叫什么名字呀?”
“……苏隙。”
“万物苏生,白驹过隙。真好听。”
见苏隙一直盯着他眉心淡蓝色的初天眼看,叶岭桥会意地笑了,略微低头,凑过去问:“想摸摸看吗?”
苏隙紧张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慕,见他们并没有责怪之意,便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着叶岭桥眉心的印记。
他心脏怦怦乱跳,屏着呼吸,生怕心跳声叫人听见。
“好看吗?”叶岭桥笑眯眯地,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给你也画一个。”
苏隙缩回手来:“我不要。”
苏慕掩口轻笑:“阿隙挺喜欢你的呢。”
叶岭桥取下乌木紫檀的细珠串,给他戴上,道:“那我就报答一下阿隙的知遇之恩吧。”
苏隙有些不知所措,苏慕却轻轻笑了:“收着吧,你别跟这家伙客气。”
苏隙想,自己还是太自作多情、贪心不足。十余年来他一直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幻梦中,误把叶岭桥的好意当做情爱。他只看得到叶岭桥的百般柔情,却未曾想过那种柔情平等地给过所有人。
叶岭桥是个严厉的师长、风雅的朋友、有趣的神明。但他的爱是普度众生的爱,是平均的爱。而苏隙竟然妄求一份特殊,实在是可笑至极。
苏隙,你真贱。他对自己说。
他闭着眼睛,觉得心脏疼痛得喘不过气来。百般审讯没有让他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颊上不断滑落。
“沈十三,我有一个主意。”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温无瑕一套十足的流程之后,才坐到沈诲面前,慎重地说。
沈诲眉毛一挑,心知他嘴里准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温无瑕压低声音道:“我想劫法场。”
沈诲道:“你只是在开玩笑,对吧?”
“……”
“……对吧?”
温无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不要去冒这个险。三法司齐聚一堂,重兵把守,人多眼杂,搞不好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沈诲道,“这件事情轮不到你操心,昭阳宫会出手的。”
温无瑕道:“万一昭阳宫没有出手,十四郎不就血溅当场了?”
“不会的。”
“你是昭阳宫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敢保证!”温无瑕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愤愤不平,“老子生平最恨这种不平之事!现在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能坐视不管!大不了陪着苏隙一块儿死了,死得其所!”
沈诲静静看了他半天,道:“苏隙不一定有事,你去劫法场却真的没人能救你了。璞之,你倒是一了百了了,你妹妹萋萋呢?她要怎么办?”
“……”温无瑕声音弱下来,“那就拜托你了。”
沈诲又气又笑:“什么拜托我了?你、你……你现在是朝廷官员,把从前的江湖气给我好好收起来!”
温无瑕反唇相讥:“什么江湖气?那叫浩然之气!要不是萋萋劝我去科举,谁想来这鸟不拉屎的朝廷受他媽这种委屈!”
沈诲开始按揉太阳穴,道:“或许我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温无瑕叹息:“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想明白啦?”
“是啊。我在反思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沈诲道,“你跟承平公主在这方面真是刚烈得相差无几。”
“她也赞成劫法场?”
“不,她赞成直接宰了曲至。”
沈诲头痛欲裂:“昨儿个去崇文馆,公主没来上课,找了半天才在东宫的后花园发现她——蹲在一块磨刀石面前磨她的佩刀,打算快刀斩乱麻,直接了结了曲至。”
温无瑕道:“公主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也!很有道理,我马上找公主商议这件事。”
他说着就要跳下凳子,沈诲一把揪住他,斥道:“璞之!”
“你先搞清楚,这里不是江湖,是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说你们能否成功,就算成功了,你想过后果吗?”
沈诲绷着一口气,揪着温无瑕衣袖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曲氏乃河东望族,家族势力庞大。而朝野之内,春水亭之中,曲至一家独大,在朝廷结党营私,拥护倚靠者甚众。曲至若死了,他们岂不趁乱起事?”
“……”
温无瑕梗着脖子,道:“我不信人世间没有公平正义,只能由着恶人作威作福!就算这是天君定下的规矩,我也要拼他一拼!我入朝为官就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曲至我斗定了!”
沈诲道:“莫急。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如今你去只是白白送死。曲至此举是针对苏氏,圣人不会坐视不理。”
温无瑕“哼”了一声,道:“他一个安乐皇帝,唯唯诺诺,他能干什么?”
沈诲忍不住笑:“陛下可不唯唯诺诺。他当年力排众议立苏娘子为太子妃的时候,可是魄力非凡啊。我父当年与陛下勠力剿贼,对他评价极高。你不会真的觉得,陛下就是一只任人揉捏的白兔吧?”
温无瑕挑眉,抱起臂来:“如今这个局势,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我倒是想看看,陛下还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