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牢狱之灾

“啪!”

判官手里油光水亮的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一个响亮的鞭花。这种鞭子细长,涂了特制的油,打在身上如万蚁噬髓,却不留痕迹,是审讯时常用的、能够绕过监察的阴毒手段。

苏隙被吊在架上,头无力地垂下去,好似没了生息,地上全是斑斑血迹,分外可怖。

“您倒是挺能撑,少卿——不,你现在已经不是少卿了……苏起居?”

判官阴阳怪气地说:“我听说苏起居你的身子一向就不好,啧啧,这鞭子打在身上,是不是生不如死啊?我也怕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早点供了,对咱们都好。”

好半天,苏隙的声音才轻轻响起,虚弱却仍然带着一丝傲气:“私自使用鞭刑,已是触犯大齐律法。若是滥用私刑致死,则又罪加一等。”

判官勃然大怒,大骂:“找死!给脸不要!”说着又是一道响亮的鞭子重重落下。

重重地抽了他几下,判官喘着气将鞭子抛开,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你下狠手?我知道你在指望什么,无非又要搬出什么皇后是你的姨母,皇上是你的姨父这种话来——”

“我告诉你吧,让你也做个明白鬼——就算皇上是你爹,你也逃不了一死!”

判官面目狰狞,恶狠狠地掐住苏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以为我非要你这个口供不可?你供不供都是一样的,反正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候在宫门前都是当众问斩!别说你,皇后,姓苏的,一个都跑不了!”

苏隙瞳孔内缩,死死地盯着他。

判官得意洋洋地大笑:“还是赶紧招了吧。你一日不招,就一日逃不过审讯,今日招了,便还可以无忧无虑地等死。何必为难自己呢?”

苏隙往他脸上吐了一口血,然后肆意痛快地大笑起来,挑衅道:“那你弄死我啊?”

判官猝不及防地被呸了一脸血,登时大怒,抬手便是重重地一巴掌,将苏隙的头打得偏向一边。

苏隙两眼发黑,神识都有一瞬游离,这时他听见判官阴森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敢?我有一千种折磨你的方法,还可以保证你在正式审讯之前,还能留一口气亲耳听到斩首宣判。”

判官命人松了绳子,把苏隙放下来。他揪着苏隙披散的长发,将他拖到了另一个角落,旋即一盆盐水就泼了下来,浸透了苏隙的伤口。他顿时疼得痉挛起来。

“苏起居,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既然刚才的没能让你满意,那下官不得不使出毕生所学了。”

大理寺狱中安静无声,偶尔有锁链拖动和呻吟这样令人绝望的声响,要不就是狱卒的走动和交谈。关在这里的都是时日无多的重刑犯,今秋就要问斩。

曲异一身金绣紫袍,腰间缠着金玉带,乌纱帽端端正正,步入这里,呈现出对比强烈的贵气。

大理寺丞卑躬屈膝地在前面为他开路,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他倒不是忌惮曲异那个有职无权的三品闲职,主要是曲异的父亲曲至,便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这次审理苏隙,也是他授意的。

刚走进去不远,转角的房间里便传出狱卒们的交谈声。

“……真是个疯子……”

“可不是,第一次看见受那种酷刑还笑得那么开心的……嘶,你说他是不是感觉不到痛的啊?”

“那怎么可能?我看他都痛得昏过去几次了,直往外吐水。后来吐得七荤八素,就吐血……到这个程度了,八成是没救了。”

“听说他写诗很厉害,能卖不少钱。弄到这个地步,怕是以后都不能提笔了。”

“你在开玩笑?!他都活不成了,还提笔。”

“……也是,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老赵下手是真狠啊。……”

“……”

曲异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大理寺丞也跟着脸色一变,重重地踢了房间门一脚,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四周又恢复了死寂。

曲异语气不善:“大理寺知法犯法,动用私刑?”

大理寺丞脑门上全是冷汗,他慌慌张张地解释,曲异不耐烦地拂袖:“赶紧带路。”

苏隙蜷缩在牢房的一角,刚刚被盐水泼醒。他身上的衣服破烂,血污新的叠着旧的。透过衣衫的破洞,能够看到他身上青紫交错的伤痕,和大片可怖的红色伤口。

他就那样躺着,双眼失神,好似没有生气的破娃娃,连曲异走了进来也没有反应。

曲异心中一紧,喉间也跟着滞涩起来。

他挥了挥手道:“退下吧。本官有话单独问他。”大理寺丞便识趣地急忙告退。

曲异走上前去,在苏隙面前蹲下了。他想伸手去摸他,碰到了衣角,又立即缩了回来。

“苏隙。”他轻轻唤。

苏隙的眼珠向他那里一转,然后不感兴趣地又转了回来。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嗓音说:“我没有叛国。我不招。”

“……”

曲异道:“我知道。”

苏隙沉默了片刻,问:“你不是来逼供的?还是单纯想来看看老仇人最后一面?现在你看到了,我过得挺惨。高兴吗?”

曲异摇了摇头,道:“少说几句,留点力气吧。都这样了嘴巴还那么毒。”

苏隙道:“扶我起来。”

曲异怔住,看向苏隙,却发现对方的眼神相当坚定。他犹豫了一瞬间,还是谨慎地伸出手去,避开苏隙身上的伤口,试图将他扶起来。

苏隙虚软地勉强坐下,整个身子都靠在曲异的怀里。曲异忽然有用力拥抱他的冲动,但又觉得苏隙像一捧蝴蝶,他稍微用力便散了。

苏隙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撑着曲异的胸口。他使不上力,抬手的动作已是极限。

曲异轻柔地拉着他的手,张了几次口,才道:“以后还能写字吗?”

苏隙看着他,忽然爆笑,笑得胸口急促起伏,牵动了伤口,又是一口血咳出来。

“曲异,曲无双,无双兄,你可真会装。假仁假义真好用啊,赚了不少名声吧。”

曲异听到“无双兄”那个称呼,胸口又是一堵,仿佛千钧大石压在他的胸膛,叫他沉重得难以呼吸。

“我快死了,你关心我能不能写字,是怕我到时候没法画押吗?”

“……”

苏隙忽然扬起手,用力地给了曲异一巴掌。那一掌力气不大,仿佛羽毛挨了一下,对苏隙而言却是使尽了浑身力气,还牵动伤口,身上又是鲜血涌流,将衣服打湿得贴在身上。

曲异惊慌地搂住他,叫他别动。苏隙却挣扎着推开他,恨声道:“你鬼迷心窍……做出这种事来,你和你那个爹,咳咳……都不得好死……我变成鬼也要拉上你们……”

“闭嘴!”曲异忽然冷声道。停顿片刻,他愠怒地补充:“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没完呢。”

苏隙一愣,竟然出奇地安静了片刻。

片刻过后,他又笑:“好啊,那我就到阴曹地府等你。算不够的账,到了那边还可以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曲异呼吸紊乱,只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一定无法控制自己了。他哑着声音叫了一声苏隙,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件事情曲至的确是主谋,他又是曲至的义子,想要置身事外,根本不可能。

最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轻轻放开苏隙,又端着一张冷脸走了出去。

大理寺丞跟上来,讨好地问:“大人可有吩咐?”

“叫人给他把伤治了,人要留到公开审讯那天,别弄死了。”曲异淡淡道,“口供没什么用,别在这上面做无用功。”

大理寺丞连连点头。

“还有……”曲异眯了眼睛,“幸好今日是我来了,大理寺再动用私刑,若是给别的什么人看到,我可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大理寺丞只觉背后一凉,顿时点头如啄米:“是,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苏皇后于混沌中醒来,便瞧见一双儿女关切的脸。

见她睁开眼睛,太子才松了口气。承平公主拉住她的手,脸上还有泪痕,似乎是刚刚哭过。

“阿娘,你感觉还好吗?”

苏皇后一下子想起苏隙那件事来,头痛欲裂,顾不上回答便要起身下床:“事急矣。马上随我去见你们阿耶——”

太子连忙按住她,叫她躺下,摇头道:“阿娘,我们刚从大明宫回来。阿耶他也因为这件事情正恼呢。”说罢便沉沉叹气。

承平公主跳起脚来,愠怒地呸了一口:“阿耶忌惮曲至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十四郎受冤下狱,被那些混账打个半死,阿耶也不敢吱一声!”

太子道:“锦书,慎言。”

承平公主杏眼圆睁,气急,拔出腰间的佩刀便斩下桌子的一角,怒道:“慎什么言?我实在是受够这老不死的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我皇家威严,我看想谋逆的就是他!我今天就要砍了这老东西的脑袋,剁烂了再提着去见十四郎!”

太子头疼,道:“快把你那刀收了!还砍他的脑袋,我看是你不想要脑袋了。阿耶忍辱负重多年,要是能这样简单地除了他,早就动手了,也不必等到今天。”

承平公主恨恨地收了刀,“难不成就由着他作威作福?我真是、我真是……!”

太子沉重地叹了口气。

苏皇后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上承平公主的手腕,声音颤抖:“这些日子你们都要小心。他这次拿十四郎当挡箭牌,我恐怕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是冲着……整个苏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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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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