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岭桥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雪白色深衣,跪坐在席上,垂首不语。只是他隐忍的表情、紧握而颤抖着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痛苦。
叶观微端正地坐在他身后,周身灵力运转,施用着祓禊之术,帮他抵御着咒术的反噬。
一次祓禊下来,叶岭桥终于支撑不住,捂着心口,身子一歪,便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来。叶观微一惊,连忙扶住他,唤道:“天君!”
叶岭桥摆了摆手,自己取出锦帕来擦去了嘴角的血迹。他站起身来,转了个圈,道:“还好,又是活蹦乱跳的了。”
“天君……为何要在自己身上附加这样沉重的禁锢?”叶观微问出了那个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四百年前,叶岭桥亲自编写了一个名为「障目」的禁锢,封印了自己的法力。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如今却只能用些招猫逗狗的小法术。
“怎么又问这个?还不是因为你的好苏重微……”叶岭桥嘀咕,“我和他共享法力,能力此消彼长、互相牵制——若不是怕他再干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哪里用得着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叶观微轻轻摇头:“即便如此,天君明明也不必把禁锢编写得如此严苛。你又爱救人,每次都要受这种反噬,我……”
叶岭桥弯着眼睛笑:“就是因为生杀予夺对我而言过于轻易,所以才要给自己设一道压制,警醒自己不能随便干预人间的生死。”
停顿了一下,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一旦习惯了掌握生死大权,便会藐视生命,视苍生如蝼蚁。那样不好。”
叶观微沉默片刻,问:“「障目」的言灵,生生令天君的法力降至一成,虽然如今是太平盛世,但我还是担心……”
叶观微说着叹了口气。他犹豫片刻,终于吐出那个字眼:“……瘟神。”
“苏重微?”叶岭桥轻笑一声,“你也跟着改口叫瘟神啦?唔,确实是个挺招人厌的瘟神。”
前朝末代皇帝苏重微,性情孤僻残暴,却偏偏是与天君平分法力的狠角色。几百年前与苏重微的争斗中,天君付出了许多代价,强撑到大齐建立,他才安心合眼,一睡就是一百年。
后世之人憎恨苏重微不已,往往以“瘟神”称呼这个暴君。
叶观微道:“当初天君在他身上施加诅咒,令他魂魄强行轮回,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我算到本次轮回应当就在这一个甲子,但是十多年来,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下落。我担心,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重微每一次轮回,叶观微都一定要把他找到,带在身边。叶岭桥虽然不爽,但也默许了这件事。
酝酿了一下,叶观微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凝重道:“天君,我觉得是解除禁锢的时候了……我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叶岭桥骤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叶观微,好像恍然大悟,回想起了什么事情。
叶观微问:“怎么了?”
叶岭桥道:“想起来了。他最初元气大伤的时候,转不得人世,总是轮回成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第一世是兰花,第二世是槐树,细细想来——”
“嗯?”
叶岭桥道:“还是轮回成小松鼠那一世最可爱。皮毛油光水滑的,尾巴又大,摸起来很舒服。他又反抗不得我,每次都被我摁着一通乱揉……”
“……”
叶观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时失语,再也无法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艰难道:“天君若无别的事,就请回吧。我再探寻一下苏重微的下落。”
“对不起。”叶岭桥虚情假意地道歉,颇有大仇得报的意味,“不过眼下除了尽力寻找,也做不得别的事情。打碎盘子是最容易的,把盘子拼回去,可就困难重重了。毁灭秩序,永远要比建立秩序轻松方便。”
“虽然此话不假,终究不能坐以待毙。”
叶岭桥向他眨了眨眼睛,道:“这怎么能叫坐以待毙呢?这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灵活变换、乘势而动。其实我早已想好了对策。”
叶观微挑眉:“哦?”
“实不相瞒,我数十年如一日,都在潜心编写一个新的言灵,经过千百次的修改测试,如今只差一些修饰,专门用来对付苏重微。”
叶观微点点头,问:“不知是什么样的言灵之术?”
叶岭桥自信一笑:“让苏重微永生永世都是松鼠。”
一向温雅自持的叶观微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突然开始反省自己,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天君抱有什么期待。
见叶观微神情不怿,叶岭桥很没有眼力见地追问:“我看你当初不也很喜欢那个松鼠吗?你想换成什么?现在言灵还在修改,这个可以调整的,别是太凶猛的动物,我怕按不住——”
叶观微忍无可忍,道:“天君还是请回吧。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
叶岭桥被斥得连连后退,忙不迭地扒住门框道:“且慢,还有一件事。”
“观微若是得空,烦请传话去西洲,请月桂圣女过来。”
叶观微抿唇,挑了挑眉,算是应允。
苏隙与阿里叶一同去探望还下不得榻的拉兰德,拉兰德倒是和气,急急起身笑道:“少卿大人还顾念着我这个老头子,失礼,失礼了。”
苏隙连忙制止他,让他躺回去,道:“拉兰德阁下安心养伤才是。我如今戴罪之身,已不是什么少卿了。”
拉兰德沉默片刻,开口道:“等我能够走路,便进宫面圣,向陛下好好说说。这件事怨不得郎君,我是知道的。有歹徒不怀好意,想要破坏两国交好,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多谢拉兰德阁下美意。拉兰德阁下心胸开阔,深明大义,苏隙自愧不如。”苏隙望着他微笑,“我也希望两国能友好共处,相互支持,于国于民,百利无害。”
拉兰德道:“实不相瞒……这次前来贵邦,还是为了说一门亲事。”说着看了阿里叶一眼。
苏隙也跟着看过去,了然,笑道:“贵邦有意联姻,自然是极好的。不知看上了哪位贵女?”
拉兰德道:“听闻承平公主活泼可爱,才貌双全,故……”
苏隙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道:“圣人膝下只有承平公主一女,疼爱非常,恐难以割爱,此事须与圣人好好商议。”
阿里叶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拉兰德又说起另一件事来,颇有些忧心忡忡。此次访问大齐,两人带了兵士五百,进入长安时,依礼将大部分人马安置在长安城外馆驿。谁料迎仙节当日出此变故,消息传到外面,将士们个个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报仇。
拉兰德长吁短叹:“兵士们都是骁勇好斗之人,这次闹得大,我也出不得城去。本想如果没什么大碍,就把此事压下来,确保两国友好,谁料一昏迷便是这么多天,醒来便听说了士兵闹事的消息。现在我担心,遇刺的事情恐怕已传到西洲王庭去了。”
苏隙仔细听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额头上一片细密的冷汗。
阿里叶关切地问他:“苏隙卿,你身体不舒服?”
苏隙摇了摇头,没有来得及回答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喧哗过后,便是一列沉重的脚步声向这边奔来。
下一刻,房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壮硕的官兵粗着嗓门大喊:“奉召拿人!”说着一挥手,几个带刀衙役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就将苏隙反剪了双手,重重按在地上,给他扣上了枷锁。
事发突然,三人俱是没反应过来。
阿里叶震惊,霍然站起,怒道:“这是做什么!”
官差拱手道:“奉命捉拿叛贼苏隙,多有得罪。”然后挥手喝道:“带走!”
阿里叶勃然大怒,右手按上腰间的佩刀,抬头却见苏隙脸色苍白,拼命向他摇头。拉兰德的手也一下子按在他的手上,生生将抽出来一截的刀按了回去。
纷乱的人群很快离开,只留下房门大张,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四下鸦雀无声,仿佛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里叶双唇颤抖,半天才恨恨地骂道:“欺人太甚!”
拉兰德胸脯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好半天,他才艰难地坐起,道:“这件事情,我本不想牵扯太多。但是看来其中另有隐情。事关两国邦交……殿下,进宫面圣吧。”
阿里叶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桌子:“还面什么圣?这里的王昏庸无能,残害无辜,我看我们直接打过来得了!”
拉兰德皱眉,语气严厉:“殿下,不可说这种话。随意挑起事端,于国不利,能和平解决,便不要撕破脸皮。”
见阿里叶神色还是郁郁,拉兰德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慢慢道:“殿下,以后你是要继承王位的,老臣有一句话,万望你记住。”
“杀戮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皇宫的后花园内,苏皇后正与一众宫女坐在凉亭中,欣赏着湖上的风光。
正是百花争艳的四月份,尤其牡丹开得最盛,富丽堂皇,娇艳欲滴。
苏皇后伸出保养得当的手,爱怜地抚摸着牡丹繁复的花瓣,道:“这牡丹雍容华美,不愧是花中之王。”
身旁的宫女附和着感叹道:“只可惜花期太短,赏不尽兴。”
苏皇后听得这句话,有些忌讳地皱起了眉头,紧跟着想起最近的烦心事来,赏花的心情也一下子消失地一干二净。她叹了口气,道:“罢了。起驾回宫吧。”
几人正要走出凉亭,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一面急促地唤:“娘娘!”还差点踩到裙摆跌一跤。
苏皇后蹙眉:“什么事,如此大呼小叫的?”
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道:“苏十四郎……被官兵抓去,说是羁押待审。如今被关在天牢里,也不晓得是不是用刑了……娘娘!”
苏皇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不敢相信地问:“他们凭什么抓人?罪名是什么?!”
宫女嗫嚅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苏皇后着急地摇晃她:“说啊!”
“里通敌国……谋逆不道……不日便要在宫门前由三法司公开审讯……”
是诛九族的重罪。
苏皇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喊了一声:“摆驾——”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