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瘟神

饮露阁属于上厅,装潢华丽雅致,不仅摆着珊瑚、夜明珠,连屏风上的画都出自名家之手,动辄千金。

谢孤月为他们斟酒,然后端坐在琴后。

苏隙开口道:“既然谢郎愿意唱,那便唱吧。我听说谢郎极通音律,只可惜缘分浅薄,未曾得闻。今日倒正好遂了我的一桩心愿。”

谢孤月笑了笑,道:“苏郎凡来洞月楼,必是买醉,又有什么办法呢?今日郎君也卖我一个人情,少喝些酒,莫让孤月不好和阿娘交代。”

苏隙看了看阿里叶,笑道:“今日是陪贵客,我不喝酒。”

谢孤月垂下眼帘,没有做声。只是那匀称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悠然的一声。

琴声铮铮然响起,和着谢孤月清越的歌声。那旋律动听,犹如林间捉摸不定的风,又如皎月照川,寒涧奔泻,千里东流,晓畅通透。一时间满座寂静,似乎就连窗外的树叶也静止不动。

一曲终了,又是漫长的沉默。

四周悄然,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最终阿里叶猛烈地鼓起掌来,先前的敌意消失,此刻他眼里满是惊艳赞叹。

谢孤月脸上挂着极淡的笑容,目光看向苏隙,道:“郎君以为如何?”

沉默半晌,苏隙才缓缓道:“许久未曾听见这样的仙音。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无有半点滞涩。曲调变化巧妙,其声雅正,哀而不伤。后半段以静衬动,于抑扬处展现难言之澎湃,巧妙至极。”

谢孤月这才笑起来,道:“能得到郎君这样的赞誉,孤月毕生无憾了。”

苏隙道:“好曲。只是不衬词。”

谢孤月讶然挑眉。

苏隙淡淡道:“这曲子过于雅正疏放,听起来像山中之高士,竹林之贤人,一股浩然之气。”

谢孤月抿唇:“看来郎君对自己的认识并非如此?”

苏隙嗤笑,不知是在嘲讽什么:“我一介卑劣之人,担不起这样雅正的曲子。不过诗已交出去,如何解读是别人的事。我很喜欢这首曲子。”

谢孤月惋惜道:“看来孤月无才,做不了苏郎的知音。”

“谢郎的风格,适合唱沈不厌的词。”苏隙委婉岔开话题。

谢孤月却笑了:“沈不厌之词清丽自然,简洁晓畅;苏郎之词则纤细工巧,柔中带刚。若要说的话,孤月更偏好苏郎的词一些。”

苏隙沉默两秒,问阿里叶:“尽是吟玩风月,殿下恐怕倦了吧?如若想走,我们便出去吧。”

阿里叶一头雾水,道:“啊?该走了吗?”

谢孤月起身道:“郎君随心就好,若要听曲谈心,孤月也都可以奉陪。”

苏隙拉住阿里叶的手腕,带他往外走,道:“走了。不必相送。”谢孤月也识趣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走出几步,苏隙又忍不住回过身,道:“这种打扮不适合你。”

谢孤月露出无辜的表情:“可是上次郎君明明说——”

“你又不是他,更何况装都装不像。”

谢孤月静静听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也是我想对郎君说的。”

苏隙的手骤然握紧,疼得阿里叶忍不住嘶了一声,却又不敢说话,只得面容扭曲地忍着。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阿里叶拂袖而去。

谢孤月立在门畔,朗声道:“郎君慢走。”

出了洞月楼,阿里叶终于寻到机会问:“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好像听不懂你们说话。”

“没有。”苏隙生硬道。

阿里叶试探着问:“那你还喝酸梅汤吗?”

“不喝了。回去吧。”

“谢参谋,你倒是潇洒。”

饮露阁的窗外,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浓密的树荫里,调笑着开口。“要不是出任务经常路过这里,我断然不会想到,心狠手辣的谢参谋也有这样的风情。”

谢孤月淡定地扶上窗棱,道:“在外面别穿昭阳宫的衣服。”

“奉命办事,又不是穿来玩的。”女子瞥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两人,“那个苏隙,是宫司的人,你也敢下手?”

谢孤月道:“宫司的什么人?”

女子道:“我哪里知道什么人,知道了我也不会在这里跟你讲话了。宫司铁定拔了我的舌头,再挑了我的筋脉,最后把我活埋了。”

谢孤月凝视着远方:“苏隙不是宫司能染指的。心有挂碍,是昭阳宫的大忌,如若宫司执意要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即使忤逆神明我也要先杀了苏隙。”

女子静默了一瞬,问:“苏隙是……”

谢孤月“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神的玩物罢了。”

深邃黑暗的长廊。人行走在里面,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嗒,嗒,嗒。

曲至手中的灯火照亮了他一小块苍老的脸庞。

长廊尽头是一道月门,被沉重的青铜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凸出地雕刻着梅花的纹样。

曲至在青铜门面前停下脚步,伸出两指在虚空划了一道,口中念念有词。言灵之术一出,青铜门上的梅花印忽地闪出微光,好似燃烧起来一般,接着那沉重的青铜门竟然缓缓打开。

曲至缓缓走进门内,将灯火搁在一旁,沿着台阶步入另一个漆黑的宫殿。

他缓缓伏跪,道:“主上。”

借着烛火幽微的光,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宫殿的正席上有个黄金的龙椅,上面似乎坐着什么人。但宫殿实在太黑,不管是什么,都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待要仔细辨认时,又隐没在黑暗中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办妥了?”

曲至恭恭敬敬地回答:“用了主上的言灵秘术,他们防不胜防。公主、太子俱是重伤,西洲的使节也未能幸免。如今西洲那边正闹着要一个说法呢。”

那声音问:“她死了没有?”

曲至身子一抖,道:“臣确信公主的确中术,已经魂魄离散。但那叶岭桥竟然不惜动用起死回生的重咒,也要将她救回来,臣……”

“起死回生……天君……用了「复苏」吗……”那个声音喃喃,“真舍得啊……想必接下来这一个月,他都要承受反噬吧。”

曲至小心翼翼地问:“那「复苏」的咒术竟然如此神通,当真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如果我们也能用,岂不是不愁兵马不够了?”

“天真!”那声音厉声呵斥,“生杀予夺,都是一等一的重咒。创世神天君使用一次,尚且要反噬一月,像汝等**凡胎,怕是咒还没施展出来,便魂飞魄散!”

曲至缩了一下脖子,连连道:“臣愚钝,臣异想天开!”

左右思量了一下,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可这件事情真要让苏隙当替死鬼?他,他是主上同宗,模样又与叶观微十分相似……”

“哦?同宗?我哪里来的同宗?”那声音笑得阴冷恶毒,“你不必投鼠忌器,本座最爱看的就是天翻地覆的戏码。”

曲至连连领命。

那个声音又阴恻恻地道:“叶观微呢?”

“叶观微在十分天晴宫冥想数月有余,直到三月才出关。他似乎一直在追查主上,但是应该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声音诡秘地笑了,笑声里似乎有一些开心:“叶观微,叶神使……他还在找我啊……

“真是一颗赤诚之心……本座感动极了……

“本座养精蓄锐几百年,等的就是这一次轮回——”

曲至谄媚道:“主上神通!那天君不过是无能小儿,妇人之仁,终不能成大事!主上英明神武,定能——”

话没说完,曲至忽然感觉大地在剧烈震动,随即整个宫殿都左右摇晃,发出可怖的“咯咯”声。同时,他感到一股威压将他重重地碾在地上,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他登时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那声音变得愠怒:“住口!你竟要和天君相比!天君有道德,你有吗?!天君有四端之心,你只有一颗黑心,你要和他比?!”

“既然打定了主意做恶人,就别把这些溢美之词挂在嘴边!你不过是唯利是图、自私阴险、狼子野心的小人,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吗?!真是恶心!!!”

曲至虽然知道他喜怒无常,思维异于常人,却没想到拍个马屁也能触到这位大人的霉头。他只觉得身体快要被拧成两截,眼泪鼻涕齐流地求饶:“主上……主上……臣愚昧!……臣有罪!……饶命、饶命……”

那威压渐渐如潮水般退去。好半天,那个声音才冷笑道:“天君、天君!哼……让我来告诉你他真正的软肋是什么。”

“你羞辱他、谩骂他,不能动摇他分毫;你挖他心、割他肉,不能使他跪地求饶……但一个贱如草芥的老头生病挨饿,叫他看见了,他便心如刀绞,哗然色变,泪流不止,昼夜难眠。

“对付恶人有对付恶人的法子,对付圣人,也有对付圣人的法子。

“这人间犹如河流,水至清则无鱼。天君想让这条河永远干净澄澈,真是天真幼稚,可笑至极!我偏要将它搅乱,搅成一滩浑水,叫他看看他所犯下的愚行!”

那声音说着,忽然高亢地大笑起来,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扭曲而癫狂。

曲至瑟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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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连载中绿豆苗苗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