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谢孤月

苏隙搀扶着阿里叶行走在闹市中,阿里叶勾着他的肩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苏隙身上。苏隙皱眉道:“阿里叶殿下!”

阿里叶道:“我是伤员嘛。”活像一头受伤的大狗。

侍从受命在两步外的地方跟着,苏隙一想到有人在看就浑身不自在。阿里叶却浑然不觉,拉着苏隙东问西问,还想请他喝酸梅汤。

苏隙道:“酸梅汤,以和惠斋为最佳。我带你去吧。”

阿里叶美滋滋地跟上去,苏隙只觉他身上好像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疯狂乱摇。思及此,苏隙轻声笑出来:“阿里叶殿下,我觉得你好像……狗。”

阿里叶一愣:“什么意思?”

“夸你可爱。”

阿里叶眼睛一亮,苏隙顿觉那条不存在的尾巴好像摇得更欢了。

阿里叶忽然问:“太子为什么要叫你爱卿?”

“嗯……爱卿是表示亲近的称谓,一般是君臣、夫妻——”

阿里叶听了半截就问:“你和太子关系很好吗?”

“下官与太子一同长大,情如手足。”

“我也要向你表示亲近。”阿里叶立刻宣布,“我要叫你苏隙爱卿。”

“……”苏隙委婉拒绝,“这不太妥。”

“你不准我想你表示亲近吗?”

“不、不是,殿下,亲近不是这样表示的——”

“苏隙卿!”

“……”

和惠斋还没到,抄近路却到了平康坊。洞月楼依旧笙歌鼎沸,丝竹之音从风中远远地传来,分外悦耳。

阿里叶好奇,问:“那是什么地方?”

苏隙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道:“秦楼楚馆,风月之地。殿下曾去过吗?”

阿里叶皱眉理解了片刻,仍然迷惑地看着苏隙。苏隙觉得好笑,向他招手道:“附耳过来。”阿里叶便乖乖地低下头去,让苏隙在他的颊边耳语。

“……如此这般。听明白了吗?”

何止是明白了!阿里叶满脸通红地跳将出去,指着苏隙张口结舌。苏隙笑得有些卑劣,好整以暇地看着阿里叶。

阿里叶顿觉自己深受苏隙这副好相貌所骗,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蒲柳之姿的清雅郎君,而是个爱捉弄别人的无赖!

“怎么样,殿下想去吗?”

阿里叶手指颤抖:“苏隙卿,去那种地方是不对的!我不准你再去了!”

苏隙只一瞬便反应过来,因笑道:“殿下,大齐虽国风开放自在,但这方面的规矩相当严明。莫说行风月之事,就是喝酒听曲,也须得伶倌愿意。”

阿里叶眉头挑了挑,道:“苏隙卿这么漂亮,进去怕不是个个抢着要。”

苏隙以袖掩面低笑:“殿下想见识一下吗?”

阿里叶争强好胜的心性一下子上来,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苏隙卿多受欢迎!”一副来一个打一个的架势。

行到洞月楼门口,鸨母一见是苏隙,立即眉开眼笑地迎上来,道:“我就知道郎君你会来——这位贵客是朋友?快请快请。”

苏隙却伸手止住了鸨母,道:“不了。今天带这位异国的朋友见见世面,还是按规矩来吧。”

鸨母一愣,立即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好久没看到郎君的妙句了!”

她拍拍手,两个童子便迎上来,一人捧着笔砚,一人捧着托盘。托盘里盛着一叠硬质的竹笺,裁成长约七寸的长方形,正好可以写下一首小词。

苏隙取了一张竹笺,拿在手中,一手持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往上写了几行诗。

阿里叶忍不住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春有尽,春已尽。

一川烟草烧痕新。

春花坠水东流去,

春雨敲窗动青苹。

我欲酩酊倾江饮,

放舟失桨寄长津。

诗已写成,苏隙吹干了墨,便随手递给鸨母。鸨母手忙脚乱地接过,读了诗,喜不自胜,忙不迭地问:“真是好句!苏郎是直接给哪个娘子,还是我送进去让他们自己看?”

苏隙笑了笑:“让他们自己挑吧,别说是我写的。若有人能唱,愿唱,便叫他来见我。”

鸨母得了令,脸上的笑容都快挤不下了。她的手还哆嗦着,急匆匆地就要往里跑,这时阿里叶却突然问:“为什么不让我写诗?”

苏隙和鸨母俱是一愣,鸨母小心翼翼地问:“这位郎君……是西洲人吧?会写诗吗?”

阿里叶道:“不是这里的规矩吗?”

鸨母见他中原话都说得半生不熟,陪笑道:“您是苏郎的朋友,是贵客,和他一起进去就好,不必拘泥于什么规矩了。”

阿里叶坚持道:“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不遵守规矩怎么行?”

鸨母也是怕他写出狗屁不通的东西来,到时候惹娘子郎君们笑话,落得下不来台,可见他执意要写,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隙向鸨母点点头,道:“让他写吧。”

童子又将笔墨纸砚呈给阿里叶,阿里叶得意洋洋地拿起笔,思索了半天,然后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张竹笺,递给鸨母。

鸨母看了一眼便愣住,硬着头皮,努力了几次也夸不出来。

苏隙好奇地看了看,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平铺直叙,大意是“来到这里真高兴”云云。

“……”

阿里叶浑然不觉,还美滋滋地向苏隙邀功:“怎么样?我在宫廷里学了几年汉诗,作得不错吧?”

苏隙欲言又止,委婉问:“教你汉诗的那位……不是中原人吧?”

阿里叶道:“不是。不过他说自己在长安当了几年博士。博士是很厉害的职位吧?”

苏隙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心告诉他“博士”在中原是端茶送水的伙计。最终,他艰难道:“中原文化,确实难学。你能学到现在这个水平,很不错。”

鸨母拿着两份诗稿进了洞月楼去,不多时,便满脸笑容地回来了,道:“苏郎,好多人都争抢着要你那份诗稿呢!”

苏隙颔首:“你没说是我写的吧?”

“没,没。苏郎吩咐过,我岂敢说啊。”

苏隙又问:“有人愿唱吗?”

鸨母笑道:“他们倒是想唱,但这首诗传遍了洞月楼,没有几个敢唱的,都说词太好,怕自己才疏学浅,糟蹋良句。”

苏隙意料之中地“嗯”了一声,脸上挂着极淡的笑意:“那就是没有人唱了?”

鸨母急忙道:“有人,有人。咱们洞月楼的名伶谢孤月,说他愿唱,想见郎君一面呢。郎君还记得他吗?”

苏隙模模糊糊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来,道:“那就让他过来。”

鸨母喜笑颜开:“好嘞!苏郎,请到饮露阁上坐。”

苏隙与阿里叶正要上楼,鸨母急忙问:“郎君,这诗……”

苏隙自楼梯上回首下望,冲她一笑:“收着吧。”

阿里叶跟着苏隙的步子,一面惊叹这里的灯红酒绿、欢歌笑语。他问:“我还是没明白,这里究竟是什么规矩,为什么进来得先写诗?”

苏隙头也不回,道:“这里的娘子郎君都不是俗人,诗写得好,他们才愿意作陪。过去有个豪绅盗了别人的诗来,讨得娘子欢心,结果漏了馅,反叫乱棍打了出去。”

阿里叶背后一身冷汗,道:“照你这么说,诗写得不好,岂不是连门都进不来?”

苏隙回眸一笑:“正是。”

阿里叶嘀咕:“中原可真怪,难道就不爱钱的吗?”

“这里有的人或许会为钱财折腰,不过——”苏隙淡淡道,“在大齐,才华才最受青睐。千金终有一日会散尽,而才华却可以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我不懂。”阿里叶挠头,“在西洲,只有土地和贸易才能带来财富……”

苏隙轻笑:“殿下,这何尝不是贸易呢?你应该知道,沈诲的一首诗,在西洲可以卖到一字千金的高价。今日我们可以分文不花就在这洞月楼饮酒作乐,全是因为我把刚才那首诗赠给了鸨母。那首诗可以给洞月楼带来数不尽的金钱、名气……比我们今日在这里的花销要多得多。”

阿里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两人轻声交谈着,一面登上了饮露阁。一个倩丽的身影站在他们面前,温声道:“恭候多时了。”

那伶倌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外罩淡蓝色薄纱衣,乌发如瀑,只别了一根玉簪,眉间点了一抹淡蓝。他怀里抱着古琴,沉静自若,看上去出世绝尘,宛如谪仙。

苏隙眯着眼睛打量他,几秒钟后,才淡淡开口:“谢孤月?”

谢孤月抿唇微笑,道:“上次郎君夸我名字风雅,孤月一直记着。”

“……那日酒醉。”苏隙移开目光。“鸨母说你想唱我的词?”

谢孤月弯了眼睛:“奴一看那首诗,便知是苏郎手笔。好一个放舟失桨寄长津,纤细之中不失磅礴大气,妙极。”

苏隙道:“谬赞。这一位是西洲来的贵客,烦请谢郎君好生招待。”

阿里叶却像见到毒蛇的狼,浑身皮毛都炸了起来。他警惕地看了谢孤月一眼,紧紧拉住苏隙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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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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