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把脉完毕,恭敬道:“回禀陛下,公主已经痊愈,没有大碍了。”
似乎是印证这句话,承平公主的手指动了动,悠悠转醒。
皇帝喜出望外,扑过去道:“承平?”
皆大欢喜过后,皇帝才想起叶岭桥来,回过神却发现叶岭桥和叶观微都已离开,苏隙侍立一旁,正望着他。
皇帝挥退众人,问:“枕流先生和司灵殿下呢?”
苏隙道:“他们方才回十分天晴宫去了。”停顿一下,苏隙又道:“枕流先生走之前,留了些话给陛下。”
“今日行刺之人,不可小视。公主的伤有咒术的痕迹,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炸伤,却已然魂魄游离。故枕流先生刚刚不惜用了起死回生的重咒。”苏隙道,“枕流先生要陛下万事留意。”
长安度过了难眠的一夜,翌日紧急早朝,便有人不断上书弹劾苏隙,把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曲至振振有词:“先前苏少卿遇刺,就应该有危机意识了,为何没有加以改进,还是让刺客钻了空子?!”
苏隙脸色苍白,抿唇不语。等到激烈的批判之声过去,他才缓缓请罪,并道:“臣愿倾力协助大理寺查案,以将功补过。”
曲至阴阳怪气道:“将功补过?太子重伤,性命危急,又搅了两国外交,苏隙,你要多大的功才能补这个过?!”
“……”
“我看你是小儿心智,根本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鸿胪寺少卿这个位置,还是让贤吧。”
曲至洋洋得意道:“臣请按律严惩苏隙。”
一直一言不发的皇帝却突然开口:“按律严惩?按什么律,想怎么严惩?”
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愠怒道:“使节在此,刺客作乱,不思量着如何抓捕归案,反倒先惩罚起自家人了!”
曲至蹙眉:“皇上何出此言?臣等一心为国,这种话委实令群臣寒心啊!”
皇帝怒极反笑:“曲相国,我看苏隙只有一个罪,那就是他不该当这鸿胪寺少卿,不该处处亲力亲为,不该主动揽下这件大事!”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案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朕是个清闲皇帝,但朕的眼睛不瞎!”
“……”
曲至面色难堪,冷冷道:“苏隙乃苏皇后近亲,当初陛下不顾一切执意立她为后,如今又包庇她的娘家人,陛下眼中可还有这个天下?”
“大胆!”
群臣哗啦一声全都跪下,叩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帝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与曲至对视良久。场面尴尬,颇有些下不来台。
死寂。
可怕的死寂。
沉默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皇帝才紧握双拳,转过头去,强压怒气道:“朕刚才……一时情急。曲爱卿见谅。”
曲至嘴角浮现一个阴冷的笑容。
皇帝看着苏隙,斟酌道:“此事确是……苏隙……大意疏忽。朕以为,鸿胪寺少卿一职理应让贤,苏隙暂、暂贬为……贬为起居郎。”
曲至见皇帝松了口,无声地冷笑,也就势给他一个台阶下,道:“陛下英明。”
“这老狐狸,肆意专权,分明是欺我朝无人!”
温无瑕骂骂咧咧,一副要冲出去找曲至干架的阵势。
沈诲拉住他,皱眉:“你少说两句。”
“我不服,我要上书!”温无瑕嚷嚷,“这世间安能有如此不平之事?!他当春水亭是摆设吗?!”
春水亭,即大齐枢密机构,因三省长官、参知政事等办公地点在皇宫春水亭,故民间常以此代称。
沈诲有些无奈:“春水亭里都是他的人,圣人都不敢动他,你上书能干什么?”
他补充:“别忘了你上次上书,差点被贬官,还是我们劝说之下才没让你丢了乌纱帽。”
苏隙默然喝着酒,听着他们的争论,一言不发。
温无瑕一肚子气没地撒,只得悻悻地坐下,闷了一大口酒。
沈诲宽慰苏隙:“十四郎不必忧心,还在朝中一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苏隙只是摇头,道:“不,只是心中很乱。这件事情并不简单,恐怕牵扯很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担心太子和公主。”
沈诲沉默片刻,道:“十四郎,可知昭阳宫?”
苏隙疑惑地望着他,迟疑道:“似乎听说过。”
温无瑕重重地放下酒杯,立刻打开话匣子:“这在民间传闻里是极有名的!十四郎,你可曾看过一本传奇,名叫《兰花玉》,里头就讲了这件事。”
苏隙挑眉:“闻所未闻。这是什么话本子吗?”
温无瑕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你道讲的是谁?正是大齐开国皇帝与他的宰相的故事。”
“怀皇帝,与宰相兰绪友爱,情若夫妇。这大齐,便是他们合力推翻暴楚而建立的,之后论功行赏,以兰绪为最。”
温无瑕边说边觑眼看苏隙。
“听闻兰绪少年殊丽,怀皇帝很宠幸他,二人同卧同起,如胶似漆。怀帝觉得光是给他宰相侯爵之位、金银珠宝都不够,还大兴土木,给他单独修了一间宫殿,就是昭阳宫。”
温无瑕诵道:“‘我观兰绪,如见日月。’怀帝当时就是这样盛赞兰绪的。这也是昭阳宫名称的由来。不过当时朝臣对兰绪独得恩宠极有怨言,认为他媚上……不得已,怀帝赐死了兰绪,而没过多久,他郁郁寡欢,也随兰绪而去了。那昭阳宫也就被废弃,就是如今的冷宫。”
苏隙轻轻点头,问:“这些我知道,但昭阳宫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沈诲轻笑:“怀帝给兰绪修建昭阳宫,另有深意。那昭阳宫实际是直接效命于皇家的秘密组织,凡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由他们完成。兰绪,就是初代昭阳宫司。不过兰绪横死,这昭阳宫司之位,有没有传承下来,无人知晓。”
苏隙感慨,道:“若真是如此……兰绪确是一个情深义重之人。”
沈诲道:“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
“昭阳宫,还在。”
苏隙一惊,连温无瑕都差点把酒喷出来,两人的神情警惕起来,不约而同地望了望四周。
温无瑕压低声音,道:“沈十三,这话本子可当不得真啊。你魔怔了?”
沈诲摇头:“确实还在。昭阳宫是极其秘密组织,很少人知道。据说,昭阳宫的官员,都身穿月白锦衣,戴面具,上面绣着的都是五叶兰花太阳纹。平时,他们乔装打扮,隐藏在人群中,替昭阳宫办事。可能是牛童马走,樵夫歌女……谁也不知道。”
“兰花……是大齐皇室的家纹。怀帝举事之前,原是齐州望族,家徽为三叶素心兰,意为素心如兰。”苏隙道。
温无瑕道:“……说得好吓人。可是既然是秘密组织,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诲笑了笑:“因为见过。”
温无瑕大骇,想要追问,又有所顾忌地闭上了嘴。
苏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诲拍了拍苏隙的肩膀,道:“你安心做起居郎吧。留在宫中,倒也比在外面安全。这件事大理寺或许查不出来,那就轮到昭阳宫出手了。”
“敌暗我明,只有昭阳宫适合做这件事了。”
苏隙走到阿里叶暂居的地方后,正碰见太子和阿里叶王子倚靠在白玉栏杆上观鱼。一见苏隙,太子便笑:“苏爱卿来了。”
苏隙行礼道:“罪臣之前在大理寺等候发落,故而现在才来探望。”
太子张了张嘴,好半天,只说:“你在大理寺留了案底?”
苏隙微笑:“只是贬个官。如今是起居郎了。”
阿里叶探头:“不要伤心,苏隙,我知道这事不怪你。”
“二位伤势怎么样了?”
太子道:“我还好,只是从马车上颠下来了,轻伤而已。”
阿里叶苦着一张脸,指了指自己的腿,道:“这个,腿,炸伤了。走路困难,太医叫我多走走,这样恢复得快。”见苏隙神色哀伤,他立刻又说:“不碍事的!我在西洲也经常受伤,比这严重多了。我还差点被狮子咬死……恢复得可快了!”
苏隙道:“都是我疏忽了,害得殿下受伤。殿下豁达大度,倒叫我惭愧不已。阿里叶殿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阿里叶眨了眨眼睛,道:“那你陪我,我天天闷在这里养伤,要无聊死了。”
“殿下想出门?”
“想!”
苏隙道:“这个不行。”
阿里叶立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苏隙正色道:“且不说殿下有伤在身,之前的刺客接连行刺,极为可疑,很难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策划第三次刺杀。再来一次,下官可不能保证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阿里叶嘀咕:“照你这么说,那刺客要是铁了心要刺杀我,我就是住在铁盒子里,也不安全啊。”
苏隙眉毛一挑,眼看就要训他,太子及时道:“只是城内逛逛,倒也无妨。我遣几个暗卫跟着,苏爱卿,你放心吧。”
“殿下……”
“这几日城中巡逻极为严密,别说歹徒,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太子宽慰地拍了拍苏隙的肩膀,“去吧。可不能怠慢了使节。”
请不要吐槽我为什么对开国皇帝称“怀帝”而不称庙号,晋江把庙号和谐了。(〝▼皿▼)我大意了,咬文嚼字这么久没想到会败在庙号上,想破头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和谐的。
是朱元璋吩咐你这么干的?(缓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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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昭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