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隙策马往朱雀大街赶去,正听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出了一身冷汗。部分百姓恐慌地向这边涌来,他又是逆行,马匹前进不得。
苏隙干脆下马,随便揪住一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惊恐万状,哆哆嗦嗦地喊:“杀人了!杀人了!”
苏隙只觉得胸闷气短,听到四面八方嘈杂的“火药伤人”的议论声,更是觉得天旋地转。
他定了定心神,索性弃马,快步向前奔去。
一队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官兵大声驱赶着百姓开路,一见苏隙,立即请示道:“苏少卿请上车。”
苏隙扶住车辕的手有些颤抖,他上了车,叮嘱:“多遣人马,封锁街区,就算捉不到行凶之人,也不能让他离开长安城!”
火药……火药!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
苏隙靠在座上,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失重和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虚汗出了又干,浑身都发冷。
他咬牙强行唤回心神,深深吸气。
浓烟冲天,两侧的房屋炸得稀烂,烈火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悚然声响。刚刚还是一篇欢声笑语,如今却好似人间炼狱。
太子跌落一旁,鲜血从额角流下来,昏死过去。承平公主也伤痕累累,在血泊之中还奋力向太子爬去,眼泪冲刷出凌乱的哭痕。她努力伸手去够太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阿兄!阿兄!”
阿里叶也在大声呼唤拉兰德的名字,但无人回应。他忽觉不对,抬起头来,只见一根燃烧着的房梁沉重地向他砸来。
生死之际,房梁却被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向另一边滚去,砸在地上发出可怖的巨大声响。
白衣神使翩然而至,悦耳的声音响起:“禤罗,既然已至,何不出手?”
另一旁,一个碧衣少年迎风而立,热风将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百姓齐刷刷地跪下,乌泱泱地伏倒一大片,高声齐呼:“司灵殿下!农神大人!”
“农神大人救命啊!”
被呼作农神的碧衣少年沉默不语,只是拿出了一把青穗缠绕的雕弓,那是天君赐予的、名唤“春雷”的神弓。
禤罗开张弓,以灵力为箭矢,向天上射出一箭。登时,大雨倾盆而下,将熊熊烈火浇灭。
叶观微则张开结界,保护黎民不被暴雨淋湿,直到大火熄灭。
禤罗道:“这迎仙节真是一届不如一届。我是下凡来玩的,这下可好,倒被他赶来灭火。”
叶观微颔首:“那你去玩吧。这里我来善后。”
禤罗拂袖,便化作绿光消失在空中。
叶观微这才回过头来,散布恩泽,灵力暂时缓解了众人的伤势。
金吾卫终于得以近前,火速封锁现场,将太子等人扶走。
阿里叶吃力地站起身,道:“谢谢。你……”在看到叶观微的那一刻,却有些怔住。
叶观微顺手扶了他一把,用西洲语问:“西洲的若苏殿下?”
阿里叶一怔,点点头,道:“我是阿里叶·若苏。”
叶观微轻轻笑了,点点头,道:“替我向月桂圣女问好。”
“你怎么认识圣女?”阿里叶睁大眼睛,还想再问,金吾卫却已经迎上来,恭敬地请阿里叶离开。
叶观微淡淡笑了,摆摆手不语。
金吾卫向前请礼,恭恭敬敬道:“多谢司灵殿下相救。殿下要回十分天晴宫,还是另有安排?”
“受天君嘱托而来罢了。”叶观微道,“如今便先去皇宫,替太子公主看看伤势。”
苏隙匆匆赶到,正瞧见一片废墟中,金吾卫们将伤员抬上担架,清理善后。
阿里叶躺在担架上疼得龇牙咧嘴,一见苏隙,便大声唤他。苏隙脚步有些杂乱地奔过去,紧张地握住了阿里叶伸过来的手。
“怎么回事?”
“有人投掷火药……”阿里叶道,“刚刚来的那个,好像是什么司灵?幸亏他法术高强。我走在后面,没什么大碍。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苏隙握着阿里叶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努力压制下去,叮嘱道:“都怪我考虑不周……殿下,好好养伤。”说着便要抽出自己的手。
阿里叶急着拉他:“不是你的错——你去哪里?!”
苏隙深吸一口气:“进宫,面圣请罪。”
皇帝步履匆匆,到公主榻前看了看,又忙不迭地往另一边走去,叫道:“司灵殿下!”
叶观微施施然从太子榻边起身,道:“陛下无需担心。太子伤势不重,只是磕到了头,昏迷过去了。调养几天便无碍了。”
皇帝连忙问:“承平,承平怎么样了?”
叶观微沉默半晌,道:“公主……情况不太好。刺客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皇帝登时紧张起来,连空气都焦灼了几分。
“幸好火药量小,威力可控。当时马匹受惊,公主又在车内,倒是挡去不少伤害。”
叶观微沉吟片刻,又道:“拉兰德大使我已看过,他因与太子同乘,有些烧伤。阿里叶殿下伤势也尚可控制,只是怕引发炎症,到时候数症并发,恐怕危及生命。”
皇帝满头是汗,大吼:“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叫来!”
叶观微拉住皇帝,道:“眼下承平公主的伤情最重,观微才疏学浅,虽有言灵之术,却没有十分把握。此难非枕流先生莫解。”
皇帝如梦初醒,又急忙抓住一个侍从,道:“对对对,快快去请枕流先生!快去!”
侍从都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皇帝呆立了半晌,好半天才恍惚回神,喃喃:“怎么会冲着承平来?怎么会是承平?”
叶观微替承平公主又诊了一道脉息,然后替她掖好被角。他道:“陛下且宽心,天君亲临,怎会解不了此厄?今日便是天君算到了会有这一事,观微才能及时赶到。”
皇帝恍然大悟地点头:“是,是……天君来了就没事了!幸好,幸好……”
幸好有天君,还是幸好什么?
叶观微暗自思忖,有些失神。天君给予人世间的太多,他自己或许都想象不到,这个世界到底多么病态地依赖着他。如果没有天君,今天根本无法收场,或许大齐的命运也将就此改写。
天君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切,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到了极点。
着月白绣衣的男子倒背着手,凭栏而立,从高处俯瞰着长安。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锦缎温润的银光。
“人都抓到了?”他分明背后无人,却自顾自地开口了。
黑暗之中顿时有个声音传来:“启禀宫司,主犯趁乱逃跑时,刚出朱雀大街就被我们埋伏的人抓住了。跑了几个余党,不过他们出不了长安。今晚过后,应该能全部抓捕。”
“审过没有?”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恭敬地道:“还在审。主犯疑是死士,本来是要吞毒自尽。我们取出了他藏在口中的毒药,他又时时刻刻想要咬舌,故不敢取下他的口塞。不过……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处烙印。”
“……是苏氏的梅花纹。”
男子静静站着,薄唇紧抿,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绣着的五瓣兰花纹,道:“既然如此,审他无益。杀了吧。”
下属领命,正要吩咐,男子忽然又问:“苏隙如何了?”
“属下奉命给他的马车做了手脚,只是突生变故,苏隙并未乘那架马车出行,而是被李端留在崇文馆叙话。他迟了半刻出来,许是想追上太子,故换乘了快马。”
“他没有和太子一起……”男子颔首,“这样也好。怕是那位枕流先生的手笔。”
下属顿了一顿,取出一个锦囊:“还有……谢参谋的密信。”
与其他人的紧张严肃形成鲜明对比,叶岭桥走进皇宫来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抬脚进门时,看见伏跪在地上请罪的苏隙,着实吓了一跳。
“三秋怎么在这里跪着?”他扫视了一周,眼里颇有责怪之意。
皇帝急匆匆地迎上来,道:“枕流先生!”
叶岭桥嘴角噙着笑,却望向苏隙:“请罪来了?”
苏隙道:“臣全权负责接待使节此事,却考虑不周,致使太子、公主及一众使节遇刺,臣……万死难辞其咎!”
叶岭桥道:“起来吧。”
苏隙再拜。
皇帝看着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事不怪你。起来吧。”
叶岭桥犹豫了一下,倒拿着雪白的拂尘,轻轻弯腰,隔着袖子虚扶了一下苏隙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行了。不必自责。”
皇帝看在眼里,扭过头去又沉沉长叹。
叶岭桥走到承平公主榻边,瞧了一眼,神情忽然凝重,却没有吭声。皇帝紧张地问:“枕流先生,怎么?”
“放心,不是大事。”叶岭桥看向静默地站在一旁的叶观微,“只是需要我略施法术。不过我身上有道「障目」的禁锢压制着,还要叶司灵替我暂时解开。”
苏隙闻言,忽然抬头,看向他们。
叶观微轻轻颔首,摸索着伸出手来,抚摸上叶岭桥的眉宇。叶岭桥略微低头,拨开发丝,将额间的淡蓝色初天眼展露在对方面前。
叶观微的指尖触摸上那初天眼,稍稍检查,道:“最多十秒。”
叶岭桥笑:“十秒绰绰有余。开始吧。”
皇帝迟疑地出言询问:“枕流先生无所不能,自己解不得这禁锢吗?”
叶岭桥摆手:“是我的问题。当初写这个法术的时候,就附加了一条只有叶观微能解的词缀……”
叶观微忽然在他耳畔道:“凝神,开始了。”接着一道灵力便自额间注入,顿时经脉通畅,神清气爽。
叶岭桥紧接着结印,呢喃道:“寿夭在予,死而复苏。”
众人惊视,只见叶岭桥三秒不足便收了术法,退到一旁,而承平公主身上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与此同时,在某个不被凡人所知之处,千万盏油灯中的一盏,其上摇曳将熄的火苗又渐渐趋于稳定。
众人一拥而上,叶岭桥则默默退出去,脚步有些不稳。苏隙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叶观微却已经提前拉住了叶岭桥,蹙眉道:“你怎么用这样的大咒?!”
苏隙怔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手。
叶岭桥揉了揉太阳穴:“说来话长。”
顿了顿,他沉声道:“苏隙,有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