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变故

李端与曲异交接完毕,寒暄片刻便要离席,接下来的会晤交由曲异与太子接待。

”寺卿大人不立刻去皇宫面圣吗?”曲异挑眉。

李端打着哈哈,不想和曲异多谈,道:“为时尚早。曲馆司好好待客,我去找沈校书喝几杯茶再走不迟。”

崇文馆的礼钟敲响了三次,宫人拖长了调子道:“太子及承平公主驾到——”

众人不免紧张地向外看去,只见太子和公主步伐不疾不徐地向这里走来。

太子穿着浅金色的蟒袍,裁剪得体,衬得他长身玉立、气质温雅。承平公主则一身山楂色的襦裙,配上鹅黄色的披肩,窄袖轻靴,满头珠翠,显得更为活泼可爱。

两人落座之后,西洲使臣也随之而来,谦卑地向他们行礼。

承平公主打量着那位西洲王子。对方那远异于中原人的容貌和服侍称得上分外新奇。卷曲的金色长发几乎及腰,不管在哪里都很惹眼。而那湛蓝的眼眸,如同倒映着天空一般,清澈明亮。他五官深邃立体,显示出别样的美感。

而阿里叶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承平公主身上,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公主,便在席位里寻到了苏隙,眼睛一亮。

苏隙已换了身衣服。或许想着在皇宫须严肃一些,便又穿上了整洁端庄的官服。乌黑的腰带紧扣,勾勒出他单薄的腰身。阿里叶觉得很稀奇,他想形容苏隙身材曼妙、曲线美好,但是那样的词汇很容易让他想起西洲那些**的舞女。苏隙诚然是没什么曲线的,不如说几乎都是单薄的直线,只是那线条颇有波折,流畅而优美,宽大的袖子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更显示出一种柔中带刚的美感。

但是他与苏隙隔得远,并不能上前去,只得闷闷不乐地转移视线。

曲异抿唇,也将目光投向苏隙。苏隙蹙眉,厌烦地瞪了曲异一眼。

阿里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想:苏隙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太子亲切地问:“贵使远道而来,一路上可还顺畅?”

拉兰德答道:“有护卫队跟随,走官道过来,倒是没遇见什么阻碍。”

太子颔首:“那就好。两国边界一直有流寇为患,鞭长莫及,本宫忧虑此事已久了。”

大齐与西洲边界处颇有争议,百年以来都未能妥善解决。这里头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相当棘手,双方也一拖再拖,形成了如今的“三不管”地带。那地方混乱得很,常有匪寇抢夺行人财物,民不聊生,往来贸易也大受打击。不过十几年前两国签订协议,大齐主持修建了官道,这才情况稍微好了一些。

寒暄片刻,问候过西洲国王,便自然而然地进入到崇文馆的话题。无怪乎皇帝如此看重,不光因为这是太子第一次独自接待外使,更是因为涉及教育的问题,乃是重中之重。

西洲艳羡大齐的科考制度,几次照搬,却没想到水土不服,效果不佳。这个问题遗留到现在,如今的西洲国王若苏五世眼光独到,决定派使节先来学习一下这边的书馆制度,遂有此行。

拉兰德虚心问询,太子对答如流。谈及细节处,太子便拱手请拉兰德与王子亲眼一见,带领他们走到了崇文馆外。

学馆的钟声敲响了几下,又是一堂新课。桃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期,碧叶舒展,掩映着未谢的花朵,从茂密的枝叶中隐约可以看见学馆的轩窗。

轩窗开得很大,向上撑开,正适宜隔窗听雨,十分风雅。由外向内窥去,便看见学子们围坐一起,沈诲笑容微微,在向他们讲论文义。

崇文馆不仅教授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还有诗词歌赋、经文理学,课程种类繁多。沈诲主要教授的是诗词歌赋,间授书法经文。今日学子们便是在课诗。

众人没有惊扰学生们,在微弱的蝉鸣中听完了这节课。

拉兰德轻声问曲异:“这位先生是?”

曲异道:“乃是我朝探花沈诲沈不厌。”

拉兰德眉毛一扬,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难道是清和三子之首的沈诲?”

曲异颔首道:“看来大使听说过他。”

拉兰德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连连道:“馆司大人有所不知,两国贸易往来,互通有无,其中最值钱的,就是沈不厌的诗稿。沈不厌的诗歌在我西洲一字千金,蔽国国君一直在重金求购。更何况,他书法自成一家,秀丽工整,风骨自见,若是得了手稿,更是不得了。如此诗仙,为何只在崇文馆任教?”

曲异淡淡笑了,有意看了苏隙一眼:“大使有所不知。我朝虽然看重诗词歌赋,但这并不是用人的唯一标准。沈校书虽精于诗词,在别的地方却还需要磨炼一下,才能放心将大事交给他啊。更何况我朝人才济济,群英荟萃,用人自然要更严格些。”

苏隙嘴角挂着机械的笑,沉默不语。

拉兰德若有所思,点头感叹:“所言甚是。贵邦连书院先生都选用如此举世闻名的奇才,学生又怎么能不尽是英杰呢?”

阿里叶倒显得很兴奋,偷偷跟苏隙说:“我在西洲上的都是私学。”

“哦?”

“就是家庭教师。”阿里叶严肃道,“都盯着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苏隙饶有兴致:“王子殿下平时都学些什么?”

“礼仪啊,历史啊,算数什么的……”阿里叶想了想,补充道,“也有狩猎,我比较喜欢这个。”

苏隙点了点头,微笑:“王子殿下喜爱狩猎,恰巧承平公主也是活泼开朗的性格,舞刀弄枪没人比得过她。想来殿下应该和公主很合得来。”

阿里叶一哽,忽然有些严肃地用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话道:“苏隙,我不高兴了。”然后板着脸,转过头去。

苏隙静了一静,道:“若是刚刚下官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恳请殿下原谅。”

阿里叶看着他,嘴唇紧紧地抿起来,好半天他才说:“好吧。你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是我是想和你交朋友,不是和公主。你不要把我往她身边推。”

苏隙哑然失笑,他想说殿下不就是为了求亲而来的么,最终却还是识趣地缄口不言。

他们说得小声,承平公主却是听到了些许字眼,转过头来看了看苏隙,又朝阿里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里叶浑身一颤,低声问:“她刚刚是在笑吧?我怎么感觉有点害怕……”

苏隙正色:“承平公主活泼可亲,待人友好。你看错了。”

参观完毕,众人离开崇文馆。太子和公主带领阿里叶等人乘坐华辇,接下来便是要走朱雀大街,从朱雀门入宫面圣。

苏隙要跟着出去,李端却在此时叫住了他。

苏隙疑惑地顿住步伐,回过头去。

“寺卿大人不是要提前面圣?这是做什么?”

李端道:“有要紧事与你说。”

苏隙向使节致歉,退回了崇文馆。李端拉着他坐下,与他续了几杯茶水。

苏隙耐着性子喝了几杯,终于忍不住,问:“既是要紧事,寺卿大人但说无妨。不然殿下他们该走远了。”

李端顾左右而言他,详细将接待使节的流程一一跟苏隙对了一遍。苏隙按捺住焦急,尽量心平气和又快速地回答李端的问题,然后道:“这些早已对过千遍了。寺卿大人,这就是要紧事?”

李端尴尬道:“谨慎些总不错。”

“早些时候大人不核对,怎么这个时候说这些?”苏隙站起来,“殿下此刻该到朱雀大街了,我快马去追,或许能赶上。”

李端拉住他,道:“少卿大人一路辛苦,之后不必观礼了,不如回去吧?”

“下官最起码得亲眼看见他们进了皇宫才放心。夜晚人多眼杂,不得不防。”苏隙说着就要动身,忽然一愣,回过头来,“寺卿大人,你有事瞒我。”

李端一惊,道:“没,没啊。”

“你在拖延时间。你不想让我跟着太子殿下,为什么?”

李端打着哈哈,道:“少卿何必好心当作驴肝肺?实在是看你忙碌一天,担心你身子。还是回去吧?”

苏隙挑眉:“那下官更要去了。”

“哎哎……你……”

话没说完,苏隙就转身向外快步而去。李端摸着鼻子苦笑,掐着时间,比叶岭桥嘱咐的少那么一会儿,不过应该也算勉强达标。

苏隙骑在马上,在延喜门外不安地踱了两圈,忽然向一旁的侍卫招手,道:“传话金吾卫,提前去朱雀门开路接应!”

迎仙节取消了宵禁,此刻夜幕降临,长安城内灯市如昼,繁华无比。皇城子弟有的戴着傩面具,彩饰文身,于闹市中舞蹈,博得一片喝彩。

阿里叶看得两眼放光,道:“那是什么?”

承平公主道:“驱傩仪式。迎仙节都要跳的。”

阿里叶目不转睛地盯着,道:“我们那里过迎仙节都不这样做。”

承平公主好奇道:“那怎么做?”

“一般都是……”

话说了半截,忽然跳着傩舞的人猛地向这里抛来一个冒着火光的东西,开路的士兵哪里防得住这个,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响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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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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