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主

迎仙节会场装饰得豪华隆重,连带着整个朱雀大街都焕然一新,彩灯从皇宫的朱雀门一路挂到了明德门。

使节与陪同的官员乘坐的是特制的观光用马车。顶上华盖团团,饰以金莲,绯色的锦缎垂下,挽在一旁。两侧半敞口,不会遮挡视线,相当适合今日场面。

李端陪同阿里叶和拉兰德乘车,苏隙侍候在一旁。实际上李端主要还是在和拉兰德交谈,阿里叶官话说得半生不熟,插不上话,只觉得中原的语言在脑子里一个劲打架。他便看着苏隙,却见苏隙神情紧绷,目光扫视着两侧的街道,仿佛在巡逻。

阿里叶觉得有趣,低声道:“你好严肃啊。”

苏隙愣了一下,意识到阿里叶在和自己说话,便报以一笑,用西洲语言回答:“在下在确保巡游顺利。”

阿里叶问:“这些都是你安排布置的?”

“正是在下。”

“真好看。”

“殿下谬赞了。”

阿里叶想了想,又说:“你也好看。”

苏隙面不改色:“不及殿下姿容万分之一。”

阿里叶听了便露出笑容来:“苏隙,你知不知道,我们西洲的男人,都很擅长说情话。”

苏隙“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阿里叶笑容有些揶揄:“但是他们说得都没你好。”

苏隙欲言又止,半天只说:“刚刚那个不是情话。”

阿里叶大笑,拍了拍苏隙的肩膀。苏隙“嘶”了一声,险些没站住。他身子晃了晃,被阿里叶一把扶住,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怎么了?”

苏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殿下,我身上有伤。”

阿里叶立刻紧张起来,扶着苏隙的手也无处安放,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好吗?”

苏隙皱眉,忍着疼痛,直起腰来:“无妨。”

“你为什么会受伤?”

“前些天走路不小心。殿下无需挂怀。”

阿里叶认真道:“我也经常受伤,打猎的时候。之前被狮子抓伤过,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狮子。”他顿了顿,有些开心地说:“我驯养了一头狮子。”

苏隙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夸他:“殿下骁勇。”

阿里叶被夸得飘起来,问:“你见过狮子吗?”

“没有。中原没有狮子。”

“下次你来西洲,我带你看狮子!”阿里叶美滋滋道,“我的朋友,它叫沙维尔。它很友善的,你不用害怕。”

苏隙笑了笑,道:“非常期待。”

阿里叶更高兴了,眼睛一弯,忽然拉起苏隙的手,认真地说:“你也是我的朋友。我在中原的第一个朋友。”

苏隙冷不丁地被他牵起手,愣了愣,又看向阿里叶漂亮的蓝眼睛,像一潭湖水。他点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荣幸之至。”

谈话间,马车悠悠地行到了延喜门,再往前就是东宫。路上没出什么乱子,使节也对布置赞不绝口,苏隙一路上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阿里叶率先跳下马车,随后优雅地欠身,向苏隙伸出手,道:“请允许我扶你下车,我的朋友。”

苏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阿里叶的手心。阿里叶手掌宽大温暖,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似乎是经常耍刀弄枪的手。与此相比苏隙的手就要温润细腻许多,是文人的手,修长优美,肌理匀称。

阿里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有些悸动。他牵着苏隙的手,将他扶下马车,一时间竟舍不得松开。

苏隙自然地将手抽出来,向阿里叶点了点头,道:“多谢殿下。殿下请随我至东掖稍作休息,半刻之后再带殿下看看崇文馆。”

阿里叶下意识点点头:“……好。”

这一边风平浪静,离他们不远的崇文馆却是天翻地覆的。

会场虽早已布置好,各项事宜也按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沈诲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轻轻吹了口气,这时却听见远处一片嘈杂。

他诧异地侧头一看,却看见妆容明艳精致的承平公主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提着裙摆,纵身一跃——却被门槛绊了一跤,狼狈地滚进了沈诲怀里。

沈诲慌乱地去抢救自己的茶杯,在重新端稳的那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承平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惊恐万状:“沈狗,救我!”

沈诲连连躲闪,叫承平公主整理仪容,道:“公主遇到什么难事,如此惊慌?”

承平公主未及回答,另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公主休走!”

承平公主一下子敏捷地一个后空翻,躲在了沈诲的身后。

沈诲:“……”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官服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追进来,一手扶正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陆校书?”

陆折竹见是沈诲,大喜过望,抖了抖手中的披肩,道:“公主,躲是躲不过的,快过来。”

沈诲伸手拦住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折竹道:“公主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承平公主悲鸣:“你把温侍读怎么了!”

陆折竹挑眉:“温萋萋吗?她一早就把你的出逃计划跟我说了,然后就和她兄长逛灯会去了。所以下官才能精准地蹲守到公主殿下啊。”

承平公主恨恨道:“你们背叛我!”

陆折竹眉开眼笑:“谈不上背叛。公主殿下,一会儿使节就要来了,快让我替你梳理一番。”

沈诲点点头,把承平公主推出来:“所言极是,去吧,别失了皇家威仪。”

承平公主悲愤欲绝:“狗屁的皇家威仪!我不去!”

沈诲奇怪道:“只是见见西洲使节而已,又不少你一块肉,公主殿下为何如此害怕?”

承平公主一个劲地往沈诲身后缩,紧紧拉着他的袖子,一面警告:“沈狗你可听好了,你若是现在把我交出去,指不定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此话怎讲?”

承平公主大骂:“那些个西洲使节不安好心,说是来崇文馆学习书馆制度,实际上是来提亲的!”

沈诲沉默了几秒钟,默默将承平公主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陆折竹见状立即道:“沈校书,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和亲这种大事,自然要圣人说了才算!”

承平公主嚷嚷:“那就去找皇帝,找我干什么!我不去!”

陆折竹正色:“公主殿下,你跑不了的。陛下若诚心想让你去和亲,今日你就算逃了,又能怎么样呢?”

“……”承平公主看向沈诲,道:“我们现在拜个天地成吗?等西洲使节走了,我马上写一封休书,绝不耽误你。”

沈诲只觉得一口血哽在喉里,他摆摆手,极力躲开:“公主切勿说笑,这不是儿戏。今日事关重大,还是出席为好。”

承平公主用力抿了抿嘴唇,不情不愿道:“其实……我也是担心失了皇家威仪。你想想,我这个公主,不学无术,头脑简单,舞刀弄枪,毫无风度……去了也只能折损大齐形象。反正太子在,不如就放我走吧!就说公主突发恶疾不能出席!”

“公主殿下。”陆折竹敛容,语气严肃,“此事非同小可。和亲之事,或许还可以再议,但总要让使节见您一面。您今日临阵脱逃,如此失礼,到时候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

承平公主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沈诲背后走出来。

陆折竹将手中的鹅黄色披肩搭在她的肩上,赞许地点了点头。

承平公主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收拾,陆折竹一面整理她的衣冠,一面连声夸赞她殊丽无双。

“好了,这下还不让那西洲的什么王子目瞪口呆!”

她说着把镜子摆在承平公主面前。

“……”

承平公主看着镜子,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道:“女人就只剩下嫁人这一条路子吗?”

陆折竹的手顿了顿,道:“谁说的?”

“连我这种无法无天的公主,最后都只剩下和亲这一条路可走,可想而知其他女人。”承平公主笑了笑,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竟难得出现一丝凝重。

“以前我闯祸,枕流先生能全部帮我摆平。但是嫁人这种事情,他能说什么呢?我朝女官稀少,而且很少有能坐到高位的,基本上都是因为被排挤、最后不得不潦草地嫁人。这种世道,能说什么呢?”

“……”

“我是个又无赖又混账的人,一点用都没有。但是枕流先生他们无条件地对我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时常在想,我凭什么能过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今日我听说西洲的王子其实是想来商量和亲的事情,我忽然就很害怕。”承平公主说着,语气骤然悲伤。“我怕我的价值就只剩下和亲了。我明明可以做更多事情,好让我这十几年能够问心无愧,哪怕让我上战场……”

陆折竹默默看着她,伸出手来,将承平公主揽进怀里。

“公主是个有才华也有担当的人,我一直都这样认为。陛下和皇后娘娘一直对你很期待。”她低声道,“您或许不知道,枕流先生在这事上与我们一直有分歧。”

承平公主愕然地看着她。

陆折竹目光坦然:“枕流先生一直袒护你,只想让你一辈子幸福。但我知道,公主殿下并非笼中之鸟,您若是展翅高飞,会使更多人幸福。皇后娘娘,也是如此期待。”

“臣有感而发,话说得有些杂了。公主殿下见谅。但臣依然觉得,有些事情,非公主殿下不可。”

她盈盈施礼:“会晤即将开始,公主殿下整理下仪容吧。臣先行告退。”

承平公主揪着披肩,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递了过来。

她回头,看见沈诲沉静的目光。

承平公主有些讷讷地开口:“沈……沈校书也是这样想吗?”

沈诲垂眸:“臣倒是觉得,公主殿下不必走他人为你铺设的道路。公主已经成年,应该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

沈诲望着她莞尔一笑:“不过,陆校书刚刚说的话,我有一半不认同。”

“哪一半?”

沈诲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是皇宫的方向。

“枕流先生这十余年来一直为你排忧解难、保驾护航,我想他并不是单纯为了让你快乐而平凡地度过一生。”他语气平和,却夹杂着忧郁的情绪,“我朝虽然民风开放,女子亦可为官,但这制度是大齐刚刚建国之时,天君强行颁布的律条。发展到现在,我朝女官制度已然有些畸形。”

他转向承平公主,淡淡道:“公主殿下自然可以为官,但你和那些女官不一样。枕流先生是想告诉你,有他在,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病梅
连载中绿豆苗苗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