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约距离两人在云栖公园怒骂的两周后。
这是一个周二。
周二傍晚的操场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
晚饭时间,篮球场是满的。
直到预备铃响起,场上的人才回过神跑回教室。
“哎呦我操快点快点。”
“快晚了个屁的了!”
“珩姐你还不快点!”
“你忘了??她是理尖班没有预备铃迟到的规定!!”
文理尖子班,只需要晚自习上课坐在教室里就够了,学校对他们很信任,也愿意把时间留给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多了20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
景珩刚打完球,汗把白色校服短袖后背浸出的一块,看向说话的球友。
“不要太羡慕哦~”
她单手拎着校服外套往小卖部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冒着白气。
她弯腰拿水时,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
温祉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瓶酸奶,正低头看生产日期。
两个人隔着三排货架对视。
空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今天该出成绩了,她们都知道。
景珩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时她眯了下眼。温祉把酸奶放回冰柜,又从旁边拿了瓶一样的。
谁都没说话。
付钱时老板娘笑着搭话:“你俩今天倒是一块来了。”
“碰上的。”
景珩扫码付款。
“巧了。”
温祉轻声应。
走出小卖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往教学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球了?”温祉问。
“嗯。”
景珩甩了甩头发。
“陈皓宇那小子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防我防得死紧。”
“输了?”
“可能吗?”景珩笑,“最后三个球连进三个三分,他脸都绿了。”
温祉很轻地“嗯”了一声。
对话停在这里。
两个人都没提成绩,但那个话题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她们之间。
景珩用余光看温祉。
她走得很稳,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平静,但握着酸奶瓶的手指有些紧。
快到教学楼时,景珩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吵了。
不是平时的吵,是那种集中爆发的、带着兴奋和惊讶的喧哗。
景珩和温祉从一楼到二楼,每个教室门口都挤满了人,紫黑色的校服一大片,全盯着走廊墙上那块电子班牌。
“什么情况?”
景珩疑惑,但下一秒联想到什么,茅塞顿开。
温祉也停下了脚步。
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靠!省一!”
“真的假的?咱们学校多少年没出过文科类竞赛的省一了?”
“景珩是省二!她居然能拿省二?”
“人家毕竟也是理科尖子班。”
“文科那个温祉才是真牛逼……”
景珩和温祉同时抬头。
每个年级的教学楼走廊的电子班牌是联动的,此刻所有屏幕上滚动着同样的红字。
但是这则通报,设置的是三个年级都可以看到。
【省级作文竞赛决赛结果公示】
南苍一中高一(10)班温祉:省一等奖
南苍一中高一(20)班景珩:省二等奖
特此通报表扬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温祉!景珩!老刁找你们——”
另一个人接话:“唐东也找!让你们去年级办公室!”
班牌前的同学们,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看过来。
景珩转头看温祉。
温祉也正看向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走吧。”景珩说,声音很平静。
她们穿过人群。
自动分开的人潮,灼热的目光,压低的议论。
景珩挺直背脊往前走,嘴角甚至挂着她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温祉走在她身边半步的位置,下巴微扬,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楼梯上到一半时,温祉忽然轻声说:“抱歉。”
“道什么歉。”
景珩头也不回。
“你又没做错什么。”
“但是……”
“没有但是。”
景珩在二楼平台停下,转身看着她。
“你考省一,是你应得的。我拿省二,也是我应得的。这事很简单,别把它搞复杂了。”
温祉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但她的手指依然攥得很紧。
年级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
三楼走廊里也是和二楼一样的喧闹。
离高一20班很近。
推门进去时,唐东和刁伟都在。
唐东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刁伟站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来了?”刁伟招手,“进来,把门带上。”
景珩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哗。
办公室很大,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玻璃柜里摆着奖杯。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坐。”唐东指了指沙发。
景珩和温祉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皮质沙发很软,坐下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刁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他在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纸放在茶几上。
是电子班牌上那则通报的打印版。
“成绩看到了吧?”刁伟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温祉,省一!景珩,省二!你们两个,这次给学校挣大脸了!”
唐东在旁边点头,笑容很复杂。
他真心为温祉的成绩高兴,但是也为景珩感到一丝遗憾。
南苍一中文科弱势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高考理科能出好几个清北,文科最好的也就是个中末流985。这次作文竞赛出了个省一,简直是破天荒。
“尤其是你,温祉。”刁伟身体前倾,语气热切,“省一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往年能拿省一的,基本都稳进国赛了!国赛拿奖,自主招生能加多少分?甚至有机会保送!”
他语速很快,像在宣读一份激动人心的战报。
温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
“所以接下来,”刁伟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你要抓紧准备国赛的报名材料。报名表、推荐信、作品集,这些我都帮你列好了清单。推荐信我来写,作品集你把你初赛和决赛的作文整理一下,再挑几篇平时写得好的……”
他说得很详细,条理清晰,显然已经谋划了很久。
但有一个细节很微妙。
他全程对着温祉说,眼神和话头几乎没有转向过景珩。
一次都没有。
就像景珩不存在一样。
景珩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刁伟滔滔不绝的侧脸,又看了看温祉紧绷的侧脸,最后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两张打印纸上。
红头文件。黑体字。省一。省二。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温祉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不用了老师。”
刁伟的话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有些困惑:“什么不用了?”
“报名材料。”温祉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用准备了。”
唐东放下保温杯。
刁伟皱起眉:“什么意思?你是担心准备时间不够?这个你放心,国赛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我弃赛。”
温祉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弃赛。”
温祉又重复了一遍。
哟呵。
景珩在一旁挑了挑眉。
很轻的笑了一声。
空气凝固了。
有那么两三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唐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刁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祉。
“你说什么?”
“我弃赛。”
温祉重复了第三遍。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稳。
“胡闹!”
刁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国赛!这是国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现在跟我说弃赛?!”
他绕过茶几,走到温祉面前,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理由!给我一个理由!”
温祉抬起头看着他。
下一秒,温祉站起来了。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脖颈线条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因为景珩写得很好。”
“她不应该不晋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炸了。
景珩看向温祉的眼光很复杂,下一秒被刁伟的声音回了神。
“就因为这个?!”
刁伟几乎是在吼。
“你看见她写什么了?”
“没有。”
“但我知道,她写的很好。”
刁伟猛地转向景珩,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就为了一个小混混?!”
景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的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有看刁伟,也没有反驳。
她转过头,看向温祉。
温祉也正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温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决绝,坚定,如释重负。
她的眼睛在说。
我做到了。
唐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温祉,你再好好想想……这是关系到你前途的大事,不能这么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
温祉转回头,看向刁伟。
“老师,这是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
刁伟气得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你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放弃了一个可能改变你人生的机会!意味着你让学校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意味着你——”
“不用自主招生,我也可以。”
温祉的声音很轻。
刁伟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下来。
“温祉,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景珩。
“听老师的,先回去冷静冷静,明天我们再谈,好吗?”
“不用明天。”
温祉比刁伟矮半个头,但那种气场却压过了对方。
“我已经很冷静了。”她说,“这就是我冷静思考后的决定。”
刁伟盯着她,脸色铁青。
他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温祉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